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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塞·卡洛斯·索莫萨作品《谋杀的艺术》连载
 作者:老蔡打开老蔡的博客  人气: 5584  发表于: 11年10月23日15点03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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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纪文景
  出版时间:2011.10
  
书号:978-7-208-10008-4/I·901
  
著者:[西班牙]何塞·卡洛斯·索莫萨 著  晓玮 译
  
开本:32开    字数:320千字    页数:483


  《谋杀的艺术》中构想了一个出人意料且美伦美奂的崭新艺术图景,而这个世界奉行的法则是“生命令人厌恶,要成就艺术,意味着非人。”


  这种艺术以“人”为画布。


  这种艺术对“画布”有着超乎寻常的要求。而人类做到了。


  作为画布,它已达到某种极致。身体机能完全由“画布”所控制,汗液、唾液、月经以及其他分泌物通过服药有效的抑制,几至完全消失。因为长时间(每日长达六到八小时)保持姿势所带来的疼痛,也通过药物克服。运用冥想技巧,甚至呼吸与眨眼也能减慢到几乎停止。为了实现艺术家的诉求,画布需经“上底色”“描画”“磨合”等过程,其中不仅有身体整形,更有心理干预,通常要经历常人难以想像的程度才有机会臻至完美。


  这种艺术被命名为超戏剧行为艺术。


  之所以如此命名,是因为它们超越了戏剧。这其中没有假装。在超戏剧艺术中,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如果涉及性,那么就真的有性爱发生,暴力也一样。


  如果你是毕加索笔下的画布,你愿意让他对你做任何事吗?


  何塞·卡洛斯·索莫萨,1959年生于古巴哈瓦那,1960年随全家迁往西班牙,现居马德里。他最初是一位精神科医生,自1994年起转为全职作家。2000年荣获西班牙最重要的文学奖项“纳达尔奖”提名。他是当今西班牙文坛最顶尖的作家之一,其作品受到全球出版商与书店的关注,已印行超过30种语言。目前有13部作品问世。《洞穴》一书曾荣获金匕首奖,并获独立报外国小说奖提名。


  本书因其构建出一个亦真亦幻、具有离奇艺术图景的欧洲,令众多读者身陷其中欲罢不能。


内容简介


  在这个艺术现场,一切都超乎想像。


  这里,每件艺术作品都是活的,它们就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是一块块画布,经过严格挑选,细致打磨,经由艺术家之手,成为完美画作,乃至价值不菲的藏品。男男女女受此吸引,趋之若鹜,整个欧洲也为之癫狂,他们梦想能由一位艺术家把自己打造成经典作品,这就是神秘的荷兰艺术大师布鲁诺·范·提许。


  但是,大师的两部经典作品,《折花》与《怪物》先后被残忍的毁掉了,范·提许基金会的保安部全面出动,寻踪觅迹,他们最终意识到,凶手是一个极善运用化学制剂改变自己容貌的“艺术家”。大师2006年最重大的“伦勃朗展”开展在即,传闻凶手会再次出动……


正文:


  献给拉扎萝·索莫萨
  因为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1]
  ——里尔克
  [1] 诗出奥地利著名诗人里尔克(1875—1926)的《杜伊诺哀歌》,这里选用的是绿原的译文。——中译注,下同
  目录
  引子克莱拉和阴影11  
  第一步 调色盘151 
  第二步 构草图291  
  第三步 最后的润色395  
  第四步 展览473  
  尾声483  
  作者的话


引子 克莱拉和阴影
  台座上,站着一位一丝不挂的少女。她光滑的小腹和肚脐上的深色弧线正落在参观者的视平线上。她的头略略歪斜地俯视着,一手挡着耻骨,另一只手则搭在臀上。她的双膝合拢,并微微弯曲着。她的肌肤被涂上了自然的赭色和黄褐色。熟褐色的阴影强调了她的胸脯,也凸显了她大腿的内侧和双腿间的女阴。我们其实不应该说“女阴”这个词,因为我们现在谈论的是一幅艺术品呢,可问题是当我们看到她时,这个词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一枚小小的,被剃光了体毛的,矗立着的女阴。我们绕着台座走动,尝试着从背后审视这尊人像。那晒得黝黑的两朵屁股片儿反射着斑斑灯光。如果我们走远些,对她身体的细审就能取得一种更纯真的印象。她的头发上撒满了白色的小野花。脚边的花朵更茂盛——像牛奶池似的。即使离开这么远,我们的鼻子仍然能捕捉到她身上那股奇异的味道,那是雨后树林里的味道。拦绳外的小支架上用三种语言标出了这幅作品的名字:《折花》。
  扬声器里传来的双音节钟声打破了静寂:“博物馆即将闭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先用德语,再用英语和法语重播着这条消息。每个人似乎都懂得,或者至少听到了馆方的公告。一位维也纳私立中学的老师将她手下那些穿着制服的孩子们聚拢起来,清点着人数,以确保谁都没落下。即使这个展览涉及裸体,她仍然把孩子们带来了。对她来说,裸不裸体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些可都是艺术。日本人对于此处不准拍照的规定颇为不安:这令他们鱼贯而出时面无笑容。不过他们旋即在出口处寻得了安慰,在那里花上五十欧元就可以买到一本印着全彩照片的展览图录。堪称一份来自维也纳的精美纪念品。
  十分钟后,当展室清场后,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几个西服翻领上别着胸卡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中的一个径直走到那个年轻女孩子站立的台座前,大声叫道:
  “安妮克。”没有任何反应。“安妮克。”他又叫了一声。她的眼睛眨了眨,把脖子伸伸直,又把嘴巴张开,将身子抖了抖,含苞待放的胸脯随着她的深呼吸而明显地起伏起来。
  “你可不可以自己走下来?”
  她点点头,但有些犹豫。问话的男子随即伸出了手。
  最终,女孩子总算从台座上回到了平地,她的动静惊起了一池纷纷扬扬的花瓣。
  安妮克·荷莉克打开放在冲凉棚镀铬金属架上的第一只瓶子,水立即变绿了。她又打开了第二只瓶子,用变成红色的水揉搓着身子。接着依次将自己浸润在蓝色和紫色的水中。每只瓶子中的液体分别负责去除附在她身上的四种产品的一种,四种产品分别为:颜料、油、发胶和人造香料。每只瓶子都被事先编好了号,并在将淋浴水变成不同颜色的时候发挥它们的功效。颜料和发胶总是最先大块大块脱落下来。而如何去除身上散发的那些湿润泥土的味道总是最伤脑筋。冲凉棚里蒸气弥漫,安妮克的身体渐渐消失在彩虹色的浴帘后。淋浴房里其他二十个冲凉棚随即都被一个个朦胧的剪影填充了。空气中只能听到水龙头嘶嘶的呜咽声。
  十分钟后,被浴巾和水雾包裹着的安妮克光着脚走向梳妆室。她将身子擦干,梳好头发,先在全身抹上润肤液,紧跟着抹上一层防护乳液,至于后背,则需要一种长柄的海绵来帮忙,最后再仔细地涂上两层化妆品来保护脸蛋。接着,她打开更衣箱,取出衣物。这些可都是在犹太胡同、科马克大街、哈斯大楼和优雅的克恩特大街那边的商店买的。[1]她喜欢在参展的当地购买衣服和饰品。在维也纳的这七周里,她早已购置了一些瓷器和玻璃器皿,从德梅尔咖啡馆[2]买了些糖果,还给好朋友艾玛·范·斯奈尔捎了些小饰物,艾玛也是艺术品,正在阿姆斯特丹展出。
  2006年 6月 21日,星期三。安妮克身穿粉色衬衫、军装夹克和一条附满口袋的松松垮垮的休闲裤去了博物馆。现在她把这些衣服从更衣箱里悉数取出,一一穿上。她没有穿任何内衣——规矩是,如果模特需全裸展出的话,最好不要穿内衣,不然难免会在身上留下印痕。她换上一双小熊形状的毡拖鞋,系紧了手腕上的黑色细表带,抓起了手提包。
  标签室里,紧挨着她坐的是萨莉,她是 8号台上的那个艺术品。萨莉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无袖上衣和一条牛仔裤。她们互相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后,萨莉说:
  “霍夫曼说我身上的紫色正像梵高的花一样褪着色。他想尝试用一种更强烈的颜色,但是艺术品保护部的专家担心这会毁了我的皮肤。你看看,世间总是如此充满矛盾:有些人想让你日新月异,而有些人则要你一成不变。”
  “就是啊。”安妮克应道。
  一个助理拿着两盒标签走了过来。萨莉打开属于她的那个盒子,挑出一个标签。


  [1] 犹太胡同(Judengasse)、科马克大街(Kohlmarkt)、哈斯大楼(Haas Haus)和克恩特大街(Karntner),这四处都是维也纳市中心著名的时尚购物街。


  [2] 德梅尔咖啡馆(Demel)是维也纳最有名的咖啡糕饼糖果店,始创于 1786年。


  “我可是等不及要上床睡觉了,”她说,“不过我无法马上入睡,我喜欢就这么平躺着,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享受身子又和地面平行的美妙时刻。你呢?”
  “我得先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每星期都会和她通话。”
  “她现在在哪儿?她是不是经常到处旅行?”
  “是啊。她正在婆罗洲给猴子们拍照呢。”安妮克将一个标签套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系紧。“有时她还会把一对对猴子夫妻的照片发给我看呢。”
  “真的?”
  “嗯,真的。我想她是不是借此暗示我应该也结个婚什么的。”
  萨莉将她的轻笑掩藏在两排完美的玉齿后。
  “最起码她还给你发些东西呢。我那在纽约的爸爸就连扫描两张热狗照片的劲儿也没有。他从头到尾就反对自己的女儿成为一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
  无声。安妮克拴好了脚踝上的最后一根标签。她的颈部、手腕和脚踝突显着三张 8×4厘米的标签,亮黄色,一头系着黑绳。萨莉也系好了她身上的所有标签。她们目送着艺术品们开始鱼贯而出:劳拉、凯西、大卫、艾斯特凡尼亚、赛利亚。一列吊着标签的,有着运动员般身材的人形。
  “这个月我的例假又没来,”安妮克面无表情地说,“自从汉堡展以来,它就没有正常过。”萨莉瞟了她一眼。
  “这可没什么大不了的,干我们这行的谁不这样啊。丽娜认为这就好像对待一把雨伞那么简单:起初你有了,然后又掉了,你又弄来一把,可是又掉了。你看,这就是作为艺术品需要牺牲的那部分。”
  “是啊,我当然明白,”安妮克仍然凝视着面前的镜子,“不过,我觉得还是没有它比较好一点啊。”“嗨,你下周一有什么安排吗?”安妮克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博物馆例行闭馆的周一,除了用她那似乎永远也刷不爆的信用卡进行疯狂大血拼外,她从来没有什么安排。其他任何事,包括在霍夫堡皇宫区、美泉宫和美景宫一带独自散散步[1]——其实也说不上独自,因为身边总有保镖跟随——包括拜访艺术历史博物馆或圣史蒂芬大教堂,就连 6月里的维也纳艺术节精心安排的芭蕾和其他演出都让她感到乏味,甚至有些轻微的恶心。她不禁暗自疑惑,像她这样的艺术品在这个城市,在这个艺术遍地的城市到底能干些什么呢?她盼望着巡展离开欧洲的日子。明年,也就是 2007年,基金会已经答应会送她们去美国和澳大利亚展出。也许在那里,她能真正找到些有意思的事情做。
  “没有计划,”她回道,“有事吗?”
  “劳拉、丽娜和我想去普拉特游乐场。要不要同去?”
  “好啊。”
  一股温暖的感激之情迅速地游遍全身。十四岁的安妮克是展览中最年轻的艺术品(萨莉就要大上她十岁)。休息日的时候,其他人都各管各,没有人会念及她。换作其他人的话,都会觉得受不了,可是安妮克早已学会和孤独,和博物馆,和画廊,和私宅里的静寂为伍。所以乍一听见萨莉的邀请,她颇为感动。但是她的面部表情却毫无征兆:那里只会展示画家绘在其上的感情。
  “谢谢。”安妮克用绿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的同伴,吐出两个字。
  “不用谢我,”萨莉说,“我这样做只是因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她友好的回答让安妮克产生了双重感恩。
  他们一起坐电梯下楼。迪亚斯的深色镜片里反射着两个修长苗条的安妮克,都留着笔直的金发,两个亮黄色的标签在脖颈处吊着。奥斯卡·迪亚斯是今晚陪她回旅馆的当值保安。他总是对她笑眯眯的,礼貌地和她说上两句。然而那个星期三,他却出奇地沉默。和萨莉愉快交谈后的安妮克心里极其放松,她其实挺想和他聊上两句的,但是她随即想起艺术品照理说是不应该和保安交谈的,所以她决定不打破这种缄默。反正,她自己脑子里也正乱着呢。
  她已经做了两年《折花》——《折花》是布鲁诺·范·提许的杰作。她尚不知道画家会在何时换下她。一个月?四个月?十二个月?二十个月?这都将取决于她身体发育的速度。每晚,当她裸躺在空空荡荡的旅馆大床上,她会用手指比划着绕在她脖颈或手腕上的标签的四周,或者触摸她右脚踝上的文身(靛蓝色的“BvT”[1]),嘴里对远方的艺术之神默祷着:请让身体平静如此,请别让身体偷偷变化,请让胸脯不要发育,请别让腿上的肉像轮胎上的土那样堆积起来,请让手不用走一条更长更曲折的路线即可直抵大腿。
  她不愿意被剥夺做《折花》的机会。


  [1] 霍夫堡皇宫区(Hofburg)、美泉宫(Scho ..nbrunn)和美景宫(Belvedere),都为维也纳历史悠久的宫廷城堡类风景名胜。


  她花了六年的时间才成为一幅杰作。这一切都归功于她的母亲,是她发现了女儿作为艺术品的天赋,并在八岁的时候就把女儿送进了基金会。她父亲当然想阻止这件事,但是因为他不再和母女俩同住,他的意见当然就不在考虑之列。安妮克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就分手了,所以她对父亲的记忆非常模糊。她只知道他是一个粗暴的、情绪不稳定的酗酒者,一个仍然在传统画布上作画的老派画家,他坚持以绘画为生,并坚决否认“不在人体上作画的传统画法早已过时”这种说法。自从安妮克的母亲获得了孩子的抚养权,特别是安妮克开始在阿姆斯特丹学习如何成为艺术品后,这个喜怒无常的陌生人就老在骚扰她们,除非他进了医院或者监狱时,她们才有一丝清静,好在这种机会还挺频繁的。
  2001年,布鲁诺·范·提许在她身上画的第一幅作品《亲密》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展出时,她父亲突然闯进展室。安妮克认出了栏绳外那张狂野可怕的脸,他正用一双怒睁的红眼珠瞪着她。她立刻就意识这里将会发生什么。“她是我女儿!”他发疯似的咆哮着,“她在博物馆里被裸体展示着,她只有九岁啊!”所有的保安都被叫来了。这个突发事件引发出一桩丑闻,她父亲在经历了一场耗时不久的审判后,又被关进去了。安妮克再也不愿意回忆那段可怕的插曲。


  [1] BvT是画家布鲁诺·范·提许(Bruno van Tysch)姓名首字母的缩写。


  除了《亲密》外,大师还用她创作过另两幅作品:《忏悔》和《折花》。后者被看做是布鲁诺·范·提许最杰出的作品之一。有些专业艺评家甚至将它抬升到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作品之一的高度。安妮克一夜之间成了艺术史的一部分,她母亲为此而自豪万分。母亲一直对她说:“这些还都不算什么。你的人生正在前方招手呢,安妮克。”但是安妮克并不喜欢“你的人生正在前方招手”这个说法:她并不想长大,不得不退出《折花》,被另一个青春期少女所取代的念头更让她讨厌。
  初潮的到来对她的心理撞击一如目击空白画布上被沾上红色污点。这是一个预警。“小心了,安妮克,你正在长大,安妮克,你很快就要超龄”就是这个预警带来的消息。令她开心的是月经又停了,至少已经停了一段时间!她向艺术之神祈祷(她深深厌恶那个生命之神)——但是艺术之神就是大师本人,他不会采取任何措施的,直到有一天宣布:“为了艺术的永生,我们不得不换下你。”
  停车场漆黑一片,汽车引擎声给它蒙上一层诡异之气。那晚由一名叫伊斯梅尔的土耳其移民当值。他向迪亚斯挥挥手。他的笑容将其黑色小胡子的两个尖角也连带扬了起来。迪亚斯也向他挥了挥手,然后打开了越野车的后车门。伊斯梅尔看见安妮克弯着身子进了车,车内褐色的阴影渐渐地将她吞没;起初是她的肩膀,最后是她臀部的轮廓,她的臀部,她长长的腿,一只毡拖鞋,然后是另一只。车门被“砰”地关上了,汽车启动起来,向出口驶去,直至在街道尽头消失。维也纳的万豪酒店坐落在城市文化中心所在的环城大道区,离维也纳博物馆区只有几个街区之遥:这是一个安全的短途车程,伊斯梅尔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担心会出什么坏事,或者怪事。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安妮克·荷莉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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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晓微』于2011-11-6 20:55:00发表评论:
  • 封面的手很厉害
  • 老蔡』于2011-11-5 23:44:00发表评论:
  • 3
      这张卡片是绿松石色的,那是魔咒的颜色,飞跃彩虹的青鸟的颜色,碧海深处的颜色。它在餐厅灯光下隐隐泛着光。电话号码用黑笔工整地写在卡片的中央。卡片上只有那个号码,可能是个手机号,不过区号看上去有点奇怪。当她拨这个号码的时候,克莱拉注意到指甲上还闪动着《镜前的少女》的残迹。铃响第二遍时,有一个年轻的女声应答。“请问?”
      “你好,我是克莱拉 ·莱耶斯。”
      当她还在寻思接下去该说什么的时候,对方却已把电话给挂断了。她想这一定是无意的,手机有时就会出这样的问题。乔治曾经打趣说,手机是一样极其糟糕的发明,你能用它来做任何事,甚至交谈。她按下重拨键。同样的声音接了电话,用完全一样的语调。
      “刚才信号断了,”克莱拉说,“我……”
      对方又把电话挂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克莱拉又拨了第三次。还是被挂断了。
      思忖片刻。她刚从歌楚德 ·斯坦恩画廊回来,洗净全身颜料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卡片打电话。她坐在餐厅里的深蓝色榻榻米上,双腿交盘,浴巾包裹着身子。窗子正敞开着,清凉的夜风吹了进来。音响里飘来轻柔的布鲁斯。看来不是电话的问题。这次他们不出声就把电话挂了。他们是存心这么干的,她推断。
      她打算试另一种策略。她用遥控器关掉了音响,看看书架上的时钟, 又按动了电话。
      这一次,当那个女人先发声后,克莱拉则保持沉默。
      电话两头的沉默开始堆积,不断加重,终于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毫无声响,甚至连呼吸声也捕捉不到,但是大家都清楚地意识到对方还在线上。但是谁也没有打破沉默的意思。到底我得再等多长时间呢?克莱拉心想。
      猝不及防间,电话断了。时钟显示这场僵持持续了一分钟。
      那么,沉默就是他们要传达给她的消息了。这次他们在线的时间明显加长,那么他们“言下之意”就是要我别开口。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把电话给挂了。
      她气呼呼地把挡在眼睛上的几缕湿漉漉的金发甩开。很明显她正在面对某种抗压磨合测试。
      所有伟大的画家开始作画前,都会磨合他们的画布。磨合是进入“超戏剧艺术”世界的入口,它帮助模特对即将开始的工作作思想准备,警告模特们至此以后发生的事情将不再遵循逻辑结构或者社会普遍接受的准则。克莱拉已经习惯接受用不同的方式磨合。“圆圈”社团里的艺术家和吉尔伯特 ·布兰塔诺爱用的都是施虐和受虐那一套路数。乔治斯 ·夏尔勃则采用更微妙的手段。他雇佣一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假装喜欢或者厌恶他雇佣的模特,以此制造出一种感情的大起大伏。这些人可能是凶巴巴的、难以捉摸的,或者情意绵绵的,都能对模特心理引发一种巨大的焦虑。实验派画家们,比如维姬 ·伊雷朵则亲自出马,用自己来磨合模特。维姬特别残酷,因为她用的是真实的情感——她好像能够分裂自己的人格似的,她的体内似乎同时并存着维姬—普通人和维姬—艺术家,两者在同一体内,完全运行互不干扰。
      为了通过这个磨合阶段,人体画布不得不意识到两件事:惟一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惟一能做出的反应就是配合。
      既然克莱拉把电话打过去,不出声那一套不奏效,她不得不采取下一步。可是下一步在哪儿?
      大腿上艾利克斯 ·巴散的签名痒痒的。她一边思考对策,一边小心地挠了挠,注意不要用到指甲。
      她心生一计。整件事看上去颇离奇,不过这反而让她觉得更有道理了(整个艺术世界不都是如此吗?)。她把听筒放在榻榻米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冷风袭来,不过她湿漉漉的身体在浴巾下却毫无凉意或是其他不舒适的感觉。雨水将夏夜清洗一新。再也闻不到马德里市中心的垃圾、交通或者粪便……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海的味道,这是一年中少有的几次,微风起拂之下,让你能错把马德里当成一个海滨度假城市。不过交通仍然繁忙,疾驰而过的汽车一边嗅探着前面的车辆所排出的尾气,一边则互眨着自己那双耀眼的大眼睛。她凝望着对面的那栋大楼:顶层还有三个窗户仍散发着灯光,其中挂着钴蓝色窗帘的那家的窗台上还放着几个花盆,看上去仿佛养着蓝色的水仙花。克莱拉又俯身观望起四层楼之下的街道。夏风把玩着她的头发,像一个疲倦的操纵木偶的人一样。没有什么有人正在窥探她的迹象。想像她正在暗中被人监视这件事本身也未免太荒唐了。
      荒唐,所以正确。
      她再度拿起无绳电话,又瞅了一眼闹钟,然后走回到窗边,再一次拨通了那个卡片上的电话。
      “请问?”仍然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克莱拉在沉默中等候,尽量不动声色地靠近窗口。风不断地掀起蓝色浴巾的下摆。他们再一次戛然挂断了。她看了一下时间。又创新纪录,那么证明她做对了,是的,不管这件事听上去多么地不可思议,她的确是在被人监视着。不过鉴于她的被动地位,她决定再试一招:再打一个电话过去。这回她依然站在窗前,将手高高举起,把头发揉揉乱。可就在她做完
      这一系列动作之前,电话挂了。
      她默默地笑了笑,对自己的举动表示赞赏,将目光投向楼下:“啊哈,
      我现在可是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想让我不要说话,站在窗边,保持不动,然后……再怎样?”巴散曾告诉她,她的那张脸可以同时看上去既善良又冷酷,“就好像一个天使始终保留着她做魔鬼那会儿的惆怅记忆。”此刻她的表情则是魔鬼多过天使。“再怎样,呃?还没玩够吗?”
      每次她迈进这个神奇的艺术神庙,开始为她的新作品作准备时,她总是浑身上下止不住地激动。这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感受。怎么还有人想干其他活儿呢?这个世界上怎么还有乔治那种人,压根没有考虑过要做艺术品或是艺术家呢?
      她不禁快乐地幻想起下一步来;她的想像力在这种情形下,永远会领先一步。如果她倚靠在阳台上的话,电话里的沉默可能会持续十分钟;如果她把一条腿搁在栏杆上的话,可能持续十五分钟;如果她把另一条腿也搁在栏杆上的话,则会有二十五分钟;站在栏杆上则是三十分钟;如果她向空中迈开一步,那么,就是三十五分钟……说不定那时候就会有人出声了……不过到这一步就不是磨合画布,而是折磨画布了。
      她选择了另一个更合理的行动方案。再次看了一眼时间,然后,依然站在窗前,她把浴巾抖落到地上。她拨通了电话。电话那端响起了同样的回答。等待。
      无尽的无声。
      当她估摸着大约过了五分钟后,她想如果他们再挂的话,她也实在无计可施了。这种可能的出现着实令她头痛。她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听筒里的沉默,依旧。
      都是那只该死的黑猫。她第一次看到它是在伊比萨岛[1],在烈日之下。它用一切猫所特有的那种眼神凝视着她,石英般明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等待着她去探索它内心所有的秘密。她当时正俯卧在沙滩上,比基尼上身胸围的扣子松开着,身子下铺垫着一块大浴巾,当时十四岁的她对秘密什么的没有任何概念。她轻柔地呼唤着小猫,终于赢得了它的信任。也许,小猫完全被她的美貌所征服了吧。那个邀请她到伊比萨来度假的帕布罗叔叔曾打趣地问她谁是她的形象顾问。像你那么漂亮的女孩一定有个这样的专家在后面指导,他说。她金色的长发,像两潭无边无际深海的眼睛,被健康的皮肤勾勒出来的年轻体姿总引来充满仰慕的注目礼,克莱拉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注视。
     
      [1] 伊比萨岛(Ibiza),西班牙著名海滨度假胜地,是巴利阿里群岛中距离伊比利亚半岛最近的岛屿。20世纪 60年代末,伊比萨因嬉皮运动而出名,并且成为反文化的天堂,其轻松欢快的气氛一直延续至今。也因其拥有西班牙的第一处天体海滨浴场而闻名。
     
     
     
     
      在她还是个小孩子时,她同学波哈的父亲给了自己父亲一张名片,名片显示他是个电视节目制作人,他想让克莱拉去试镜。他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特别的女孩子。她父亲对此非常恼怒,他说他决不会考虑这件事。那天,她和父亲激烈地争吵了一宿,克莱拉的电视生涯就在未开始前便夭折了。那年她七岁。九岁时,父亲去世,她也没法再去违抗父亲。至此以后,家里缺少了顶梁柱,情形自然每况愈下。一等克莱拉稍微大了些,她就开始在母亲的布店帮手,赚来的钱维持全家生计之余,还顺利地让她弟弟何塞 ·曼努埃尔完成了学业,并进入法学院深造。她们也得到了帕布罗叔叔的接济,他是一个商人,娶了个年轻的德国女人,住在巴塞罗那。他提出每年夏天把克莱拉接到他在伊比萨的公寓,和堂姐们消夏。堂姐们都比她大,所以她们经常把她晾在一边,不过克莱拉并不介意:只要能够暂时逃开她在马德里的压抑的家,置身于这个狭小却广大,阳光铺洒一地亮蓝的海岛,哪怕只有一个月,她也心满意足了。
      然而,如果不是那只小黑猫的话,一切都将不一样。
      也许要发生的仍会发生,只是通过一个另外的方式:克莱拉是个宿命论者。小猫向她走来,它已经从一个可疑的小动物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散发着深蓝光泽的可爱小绒球。这是 1996年的美妙夏日,空气中弥漫着氯气和海风的味道。但是小猫闻上去却是一股肥皂香,从它整齐的外表看来,
      应该不是野猫,而是家猫。
      “嗨,你好,”克莱拉招呼道,“你的主人在哪里,小猫咪?”
      小动物在她的指间喵喵着,小嘴巴活像一个小心脏的样子,也像一枚劈成两半的杏仁。她朝它微微笑着,一点也不害怕。她父亲在世时,他们每年夏天都会去父亲的故乡,阿贝尔卡山区的小村子里度夏,她因此早就习惯和小动物们打交道。她摇了摇小猫,就像她摇动着那种藏着神怪的神灯在许愿似的。
      “你是不是迷路啦?”她问道。“它是我的。”有人回道。克莱拉这才注意到塔莉娅棕色的小腿正杵在她面前。克莱拉把头抬起来,看到了一张正对着阳光欢笑着的脸,她立刻就知道两人会成为朋友。
      塔莉娅十三岁,长着一对圆盘子似的眼睛和咖啡色的皮肤。她总是边笑边说话,甜甜蜜蜜的,对她来说,说话和笑完全就是一个动作——好像她说的每件事都是极其快乐的,而她的微笑也就是她要说的话了。她母亲来自委内瑞拉的马拉凯,她父亲是西班牙人。她们住在岛的另一头,靠近彭塔格莱拉那里。因为塔莉娅的父母到这边来和朋友聚会,所以她恰巧在这里遇到了克莱拉。终究,是那条黑猫把她们连结在了一起。
      塔莉娅的父亲很有钱——比殷实的帕布罗叔叔还要有钱得多。他在彭塔格莱拉的海边别墅大极了,还附带了有围墙的花园,里面布满了大树、花草还有池塘。当两天后塔莉娅邀请她来做客时,克莱拉更讶然地发现她家还有用人,还不是简单洗洗衣服做做饭的那种,而是身着制服、带着不苟言笑表情的那种。不过最震撼的还是那个游泳池。那是一池巨大的、长方形的碧水。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塔莉娅小小的身躯占有着这整个宝石蓝色的空间,看上去她能在这里永久永久地漂流,永无尽头。然而,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是最先抓住克莱拉的眼神的。
      除了塔莉娅,还有一个女孩也在泳池边。那是她的姐妹吗?还是朋友而已?
      但是她比她俩都要大一些。她四肢着地,跪在泳池的边上,穿着迷你
      两截式蓝色泳衣。她的身体以某种奇怪的方式闪着光。当克莱拉和塔莉娅走近她时,她也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这是我爸爸收藏的艺术品,”塔莉娅解释道,“他可是花了好多钱呢。 ”克莱拉弯下身子,瞧了瞧那张纹丝不动的脸,皮肤、底色以及颜料一起闪耀着,她的头发在微风中自然起伏。
      “我才不信呢!”当塔莉娅看到克莱拉如此惊异的表情时,不禁吃惊地叫了起来,“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超戏剧行为艺术’?那就是用和你我一样的血和肉造就的呀!这是超……艺术。”克莱拉没有听懂跟在“超”字后面的那串词的意思。“她没有昏睡什么的,她就是在摆姿势而已。那个味道来自她身上的颜料。”
      艾利索 ·桑德沃尔。《池边》。1995。油彩和防晒霜涂于一十八岁身着棉质两截式泳衣的女孩身上。克莱拉读着放在女孩身边不远处小卡片上的说明。
      如同大多数普通人,克莱拉听到过超戏剧行为艺术也看过这方面的电影和报道,但是她从未亲眼见识过。
      就好像被魔咒罩住了一样,克莱拉猫在艺术品身旁,完全忘记了身外之事。她贪婪地审视着她,从指尖到着色的头发;从颈部到臀部的曲线。两片泳裤组成的 V字形恰似花园里一棵树的样子。她像看电影似的,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血肉之躯身上的每一寸,好像就此要看透她的整个人生。她伸出一个手指,颤抖地戳向她的右大腿。触上去的感觉就好像花瓶的瓶身……她却连眼都没有眨一下。
      “不要动,”塔莉娅责怪她,“你不能碰这些画的。如果被我爸爸看到你……!”
      这天剩下的时间就变成了一个漫长的折磨。她再也提不起兴致来。这并不是塔莉娅的错,这都是那个该诅咒的东西的错,这个可恶的、该诅咒的东西就是不走,老待在太阳下、水池边,既不流汗也不抱怨,就在那一小方瓷砖上,迷失在沉思之中。那个瘫痪着的、魔术般的 V形泳裤既是死的,却同时又生机勃勃。这就是困扰着她的死穴。
      那天的某个时刻,克莱拉觉得有些不舒服。她开始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感觉自己好像就要溺水一样。她跑开了,把自己藏在屋子的一角。她发现那只小猫盘在豪华大客厅的沙发上,便在它身边蜷了起来。克莱拉的双颊烧得滚烫,她觉得越来越难以呼吸。当塔莉娅终于找到她时,克莱拉用哀求的目光仰望着她。
      “她从来都不动吗?”她饮泣着,“她吃饭或者睡觉吗?”
      “当然了。她只在 11点到 7点之间展示。 ”
      7点整,有一个用人走到艺术品前,告诉她时间。整个下午都在焦急地看着时间的克莱拉连忙走到那幅画前。她目睹她如何复活,依次伸展四肢,像一个婴儿的诞生一样;她把自己的身子摆直,抬起头,眼睛仍然闭着。她看到那幅画深呼吸时,那胸脯起伏了一下,就这样,克莱拉目睹着她缓缓起立,就在她眼前,慢慢地变成了一个女人,一个女孩,一个和她一样的人。在同一个蓝色的背景下。
      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克莱拉想,就是那个。
      她的牙齿激动地打起战来。
      一个女人拉开钴蓝色窗帘,把身子探了出来,开始浇灌阳台上的蓝花。出其不意间,她竟然抬起了头。在凝视了克莱拉好一会儿后,她点了点头,表示某种赞同的意思。然后她从阳台上退回了房间,关上窗,拉上了窗帘。女人的窗玻璃上反射着克莱拉的裸身,完美地嵌在她自己的窗框里:她光滑的毫无体毛的身体、没有眉毛的脸庞、波涛起伏的胸线、早被夜风吹干的长发、仍然执着电话听筒的右手,全都一五一十地沉浸在对岸那片海洋蓝的窗影里。
      听筒里依然寂静着。但是对方已经挂线。
      克莱拉其时正迷失在她的回忆里,直到那个女人出现,并猛力地把她扯回到了现实。伊比萨岛,塔莉娅以及她和超戏剧行为艺术初次接触的难忘时刻也一并溶入了黑夜之中。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一动不动地站了多久。她想至少得有两个小时了吧。她意识到握着电话的右手要比身体其他部位凉很多,而那个手臂的肌肉也早已僵硬。她极想摆脱这个姿势,但是却继续让耳朵紧紧贴着电话;她甚至想尽量屏住呼吸,假想自己此刻就是一个作品。她没有尝试把身体的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只是笔直地站着,左手按在屁股上,膝盖顶着窗下的暖气片。
      她很想把电话挂了。很可能这种奇怪的等待完全是个错误。也许她一丝不挂地僵立在窗前,握着电话这个动作只是受她自己胡思乱想的驱使而产生。毕竟,至此,她仍然没有收到来自画家的任何暗示,不管那个人是谁,没有任何手势,也没有一句话。谁能想像一幅扛着看不见的沉默的画呢?再说,这么搞下来,电话账单也会不菲呀。乔治可又要笑她了。
      我会数到 30……好吧,数到 100……如果仍然没有动静,那么我就挂断,她下定决心。
      已经作为巴散的作品站了一天,克莱拉早就精疲力竭,饥肠辘辘,她需要立刻入睡。她开始数数。她隐约间能听到街道另一头传来一群孩子们的笑声。也许他们看见她了吧。不过她倒也无所谓。她可是职业画布呢。她早已忘记了羞怯或者不好意思是什么感觉。
      26……27……28……
      艺术是她的全部生命。她不知道艺术的尽头在哪里,如果那玩意真有尽头的话。
      她早就学会如何和一些人一道,向另一些人呈现她的身体;学会不要把身体各部分当做是怎样圣洁的东西;学会尽可能地在任何不舒服的感觉发动袭击之前,就先勇敢地打退它;学会如何在肌肉收缩时做白日梦;学会如何把空间看做时间,如何把时间看做展现在她面前的,供她漫步和闲逛的巨幅风景;学会如何将自己的情感玩弄于股掌之间,懂得如何发明、假冒和模仿它;学会如何将所有顾虑抛在一边,卸下任何悔恨的包袱。一
      幅艺术品的一切都不属于她自己:她的头脑和身体早已献身于创造与被创
      造以及被改造。
      这真是一个世界上最奇怪又最美丽的职业。就在从伊比萨岛回来的那个夏天,她踏入了这个神秘的职业圈,至此不悔。
      从塔莉娅那里,她获悉画《池边》的画家艾利索 ·桑德沃尔和另外一些同仁们住在马德里托雷洪附近的工作室里。几周后,她独自惴惴不安地拜访了他。她在那里发现的第一件事是自己并不是跨出这一步的第一人,超戏剧行为艺术在马德里比她想像中要普及得多。那个屋子里满是画家和梦想成为艺术品的青年人。艾利索是个有着拳击手相貌和下巴上有道美人沟的年轻人,交上几个欧元,这个委内瑞拉艺术家会给未成年的模特上些新手上路的入门课。他是偷偷摸摸干这个行当的,也不指望会卖掉任何艺术品,因为用未成年人做成的超戏剧行为艺术作品还不合法。克莱拉交出她微薄的积蓄,开始每个周末都去上课。她从中学会了不少东西,比如习惯于在室内和室外裸体展示,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比如如何与她皮肤上的颜料长时间地和平共处,比如那些基本的超戏剧行为艺术展示技能:表演,排练,掌握不同的表情等。
      她弟弟得知她正在参加这种培训,冲突和禁令由此开始。克莱拉发现她弟弟何塞 ·曼努埃尔想取代去世的父亲而成为她的监护人。但是她才不理这一套呢。她以离家出走作要挟,当家里的情形变得再也不能忍受时,她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
      十六岁时她开始和“圆圈”社团合作,这是由一群立志成为伟大画家的年轻边缘艺术家组成的国际性组织。她身上刺了青,头发染成了红色,鼻子、耳朵、乳头和肚脐眼上都打了钉,并跟着诸如库伊奈特、韦德金德和费鲁奇奥里那样的画家学习。十八岁时,她和一位冉冉升起的艺界新星盖比 ·庞斯同居了,他们是在巴塞罗那认识的,他是她的初恋,也是第一个画她的人。二十岁时她已经频频接到艾利克斯 ·巴散、哈维尔 ·冈佛瑞尔和古提耶雷兹 ·雷格罗邀她做原创画布的电话。然后那些名声在外的大师也慕名前来:她成了乔治斯 ·夏尔勃笔下的幽灵,吉尔伯特 ·布兰塔诺笔下的母马,从维姬脸上惊讶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她对这个女模特的底限毫无概念。
      不过直到今天,她尚未被一个真正的天才画过。
      但是,她沉吟着,如果没有人应答该怎么办呢?如果他们是想把她拉伸到一个完全不合理性的程度,想试探极限,那该怎么办呢?如果……
      天色渐渐变为那种午夜的深蓝。那阵阵清凉的夜风渐渐变得有些刺骨的寒意。
      她早已数到了100,又一个100,另一个100,再一个100。最后她终于决定放弃这个数数活动。不过她仍然不敢挂断电话,因为看上去好像僵持的时间越长,则表明这背后的买卖对她来说就更重要(也更有难度)。最困难、最冒险的作品,也是最重要和最有难度的。
      她凝视着眼前的沉默、寥落的灯光和猫的王国。她目击着城市的凌晨缓缓从眼前驶过,一如观察着手表指针难以察觉的前行。
      如果他们一直不和她说话,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办?何时,到底在哪个时刻我可以得出游戏告终的结论?在这种完全不公正的角力中,谁会率先让步?
      就在此刻,她突然听到听筒里传来了女人的声音。电话听筒压在她耳朵上太久了,以至于那个声响让她的耳朵隐隐作痛,就好像盲人忽然重见光明一样。那声音简短而尖利。她提到了一个地方:德西德里奥 ·高斯广场,没有门牌号。一个名字:弗里德曼。一个时间:次日早晨 9点整。然后电话就没声了。
      克莱拉本想再多保持一下这个手提电话的姿势,但是她最终扮了个鬼脸,回到了那多有不便的现实世界。
      此时,2006年 6月 22日星期四刚度过了它最初的几小时生命。阁楼。阿尔伯卡[1]的屋子。父亲。
      猛烈的阳光席卷着花园。眼前一片胜景:青草,橘树,她父亲的蓝色格子衬衫,他的草帽和厚厚的方眼镜。曼努埃尔 ·莱耶斯是个近视眼,他固执地顺从这样一个事实,即自己就是一个不介意戴着沉重的、过时的、玳瑁材质怪玩意儿的四眼。他坚称这副眼镜为他在普拉多美术馆[2]给游客讲解名画时增加了权威感。那是他的工作:带着参观者在博物馆里转悠,用他的博学讲解深藏在他最喜欢的美术作品——《勃列达的受降》和《宫娥》[3]——背后的秘密。就在父亲修剪着橘树时,她的弟弟何塞 ·曼努埃尔正在车库里作画——他想成为一名画家,但是父亲却想让他今后找份有前途的正事做做——克莱拉则在自己房间里等待着和母亲一起去做弥撒。
      就在即时,她听到了一声异响。
      在像她家那么大的房子里,有些声响并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不过这个响声却激起了她特别的好奇心。她的眉毛掀成了一个疑问的 V字形。她离开房间,前去探寻声源。
      阁楼。它的门微开着。也许是她母亲放一些东西到阁楼后,离开时没有把门关严实。
      阁楼是家里的禁区。母亲从来不让孩子们进去,生怕那些日积月累的杂物会压到他们。但是克莱拉和何塞 ·曼努埃尔认为那里一定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他们对此意见一致,但对那意味着什么产生了分歧。对她弟弟来说,那意味着某些坏东西;但对克莱拉来说,这些东西可好可坏,总之,它们非常诱人就是了。就好像一颗糖果,可能看上去很诱人,但是味道可能却并不怎么样。如果一件可怕的事情在他们面前发生了,何塞 ·曼努埃尔的反应是恐惧地退缩到一边,而克莱拉却会像圣诞节里的孩子似的,暗暗狂喜地接近它。恐惧会激发这种矛盾的举动:某些极度可怕的事情会让何塞 ·曼努埃尔狂逃,却会把克莱拉拉近,她会表现得像一个着了魔的女人,冷静自然,一如一枚落入漆黑深井里的石头。
     
      [1] 阿尔伯卡(Alberca),位于西班牙中部内陆省份萨拉曼卡南部的一个小城,以其狭窄的鹅卵石街道和形状奇特的民宅吸引各方游客。
     
      [2] 普拉多美术馆(Prado),西班牙最大的艺术博物馆,位于马德里,收藏有从 14世纪到 19世纪欧洲著名的艺术品。
     
      [3] 《勃列达的受降》(The Surrender of Breda)和《宫娥》(Las Meninas)是西班牙黄金时代画家委拉斯开兹的两幅代表作。前者又名《长矛》,是为纪念荷兰要塞勃列达的守军向西班牙军队投降十周年而画的;后者描绘了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的马德里皇宫内的一些宫廷内成员,《宫娥》曾被描述成“委拉斯开兹的最高成就”。
     
     
     
      现在,最终,恐惧来袭。她完全可以大声唤来母亲——她能听到母亲在厨房忙碌的声音——或者跑到楼下花园里向父亲求助,或者再跑远一些,到车库请求弟弟的帮忙。
      但是她已经暗暗下定决心。
      前所未有地颤抖着,她用比初领圣体礼时还紧张的心情推开了阁楼古老的门,一抹浅蓝色的灰尘立刻钻进了她的呼吸道。她被迫后退了一步,被呛得连咳几声,立刻把原先的冒险色彩冲淡了几分。房间里尘土遍布,气味陈腐,克莱拉怕自己完全无法忍受这股可怕的发酵的味道。最坏的还是怕把自己的星期天礼服弄脏了。
      不过,管它呢,和恐怖针锋相对总是需要付出些代价的。恐怖可不是随便结在树上触手可及的果子,你需要努力工作才能找到它,正和她父亲对钱的描述一模一样。
      她跑到阁楼外,深深吸了两三口气,再回去。她小心翼翼地潜入这片难闻的黑暗中,不停地眨着眼睛,以适应黑暗。她被个绑起来的身体绊了一下,进而意识到那只是旧大衣而已。一堆堆的纸箱子。一个扣起来的象棋盘。架子上戳出来的一个光着身子、眼珠空空的洋娃娃。蜘蛛网和蓝色的重重阴影。极目所视只给克莱拉一个又一个出其不意,却并没有吓倒她。这些本来就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就在她觉得被骗了时候,她怔住了。
      惊骇。
      在她左边。一次细微的移动,一个被室外光线照亮的影子。她扭头面对它,出奇地镇静。其实她内心的惊恐感已经上升到了就要失声尖叫的程度。这意味着她终于找到了如假包换的恐怖,并且正与它面对面。这是个小女孩。一个住在阁楼里的小女孩。她穿着一条鳄鱼牌的海军蓝裙子,留着笔直的梳理得很整齐的头发。她的肤色像大理石似的。她看上去像具尸体,但是她正在移动着。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她不停地眨着眼。而且,她正在盯着克莱拉看。
      恐惧爬上了克莱拉的全身。她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着,几乎令自己窒息。这是一个永恒的瞬间,飞驰而过但千真万确的一小秒,一如死亡瞬间。
      她凭借某种无法解释但又强大有力的帮助,在转瞬间意识到阁楼里的女孩是她一生中见过的,或者即将见到的最骇人的东西。此情此景不但恐怖,更令人无法忍受。
      然后,就在此时,她的喜悦感又腾地直蹿上来。最终她得以直面恐怖了。而那个恐怖就是一个和她同龄的女孩。她们甚至能成为朋友,一起玩耍。
      也就在此时,迷雾渐渐散开,她渐渐意识到那件鳄鱼牌裙子就是她母亲刚为她换上的,那个女孩的发型和她自己的无异,甚至连长相也一模一样。原来,那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而镜框隐藏在了暗处。
      “你被自己吓着了。”闻声赶到的母亲一边把她揽到怀里,一边告诉她。
      黎明给深靛青色的屋顶抹上了一层浅蓝。克莱拉眨着眼,刚才梦境里的影像已然化作了一道道青烟。她周围的一切都井井有条,但是内心里她仍然被她遥远童年的记忆所缠绕着,那个她父亲去世前一年发生在阿尔伯卡家中的阁楼里、“被自己吓着了”的记忆。
      闹钟停止了鸣叫:7点半。她记得自己和神秘的弗里德曼先生在德西德里奥 ·高斯广场有个约会,便奋力一跃起身。
      自从成为职业画布以来,她已经学会把梦境看做是心底深处某位匿名艺术家发出的奇妙指示。不过她仍然大惑不解,为何她的潜意识将生活中如此久远的一片记忆重新放回到了棋盘上。也许这意味着阁楼之门会再次开启。冥冥中有人向她发出了和恐怖再次针锋相对的邀请。
      【未完待续】
  • 老蔡』于2011-10-31 8:17:00发表评论:
  • 2
      红。红色是种势不可挡的颜色。红色就好像一大簇被碾得粉碎的罂粟花。伍德小姐摘下眼镜,仔细地审阅着手上的照片。
      “我们今晨在维也纳森林[1]里发现了她的尸体,”警察陈述道,“大约距离维也纳有一小时的车程。两个在研究猫头鹰啼叫的观鸟人最早发现的。他们通知了警方,赫德尔中校随即打了电话给我们。都是惯常的流程。 ”
      趁着警察在介绍情况,博施将照片一张张地传给伍德小姐。照片中是一片草木丛生的林中空地,四周长着山毛榉和一些野花,草地上突兀地躺着一具捕蝇器,捕蝇器边上是一件被撕得粉碎的粉色衬衫。现场血迹四溅,包括树干后的泰迪熊状的拖鞋。小熊脸上绽放着一个巨大的笑容。
      “看,所有这些东西都七零八落地散开着……”伍德小姐说。
      警察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对面,看不到伍德小姐正指着哪张照片,不过即使闭着眼睛,他也知道伍德小姐在讲什么。
      “她的衣服。”
      “为什么衣服如此血迹斑斑,还被扯得这么碎?”
      “问得好。的确很奇怪。这也是我们最先注意到的。我们还发现一些碎片嵌在她的伤口里。所以我们认为,凶手是在被害者还穿着衣服时把她碎尸,然后再把她的衣服从尸体上剥下来的。”“他为何这么做呢?”警察的手在半空中乱晃着。“也许是性虐待吧。我们现在还没有任何证据,我们在等法医的尸检报告。不管怎样,这样的凶手自然不会按常理出牌。”“这看上去……就好像艺术展览一样,不是吗?衣服四散垂落着,等待着被拍照。”“尸体被发现时,她就是这个样子吗?”博施问警察道。“是的,她躺在地上,四肢向外伸展着。”“他没有取走标签。”博施提示伍德小姐。“我明白了,”伍德小姐说,“标签很难取下的,但是从他制造的伤口来看,他使用的凶器应该很容易把标签割下。有没有找到凶器?”
     
     
     
      [1] 维也纳森林(Wienerwald),奥地利境内著名的保持着原始风貌的天然林,主要由混合林和丘陵草地组成,共一千二百五十平方公里,有一部分延伸至维也纳市。
     
     
      “不管是什么,反正凶器是电动的,”警察回道,“我们认为是手术刀或者某种电锯。每个伤口都是很深的单次划割,”他把手臂伸到桌子另一边,用铅笔敲打着其中一幅照片,“一共用十个切口:两刀在脸上,两刀在胸口,两刀在腹部,每条腿上各有一刀,背上还有两刀。其中有八刀组成十字形,所以共有四个十字架。在大腿上的两刀是直向的。不要问我为什么刀口是这样的。”
      “她是不是死于这些刀伤?”“很可能。我早就告诉你了,我们正在等报告——”“有没有估计的死亡时间?”“根据尸体的状况,我们估算是星期三晚上,她坐着越野车离开后的
      几小时内。”
      伍德小姐左手手指捏着她的眼镜。她用眼镜轻轻地敲打着博施的手臂:“我觉得从照片上看,血量似乎并不多。你觉得呢?”“我也正琢磨呢。”“没错,”警察说,“他不是在森林里杀死她的。也许是在越野车里将她分的尸。他还可能给她用了镇静剂,因为尸体没有挣扎和捆绑过的痕迹。他事后才将尸体拖到了林中空地,将它遗弃在草地上。”“然后他就在森林里将她的衣服一片片地撕下,”伍德小姐插话道,“难道他就不怕那些业余观鸟人决定提早一天观察猫头鹰啼叫?”“是啊,真奇怪啊,不是吗?但是就如我先前讲过的,不要期望这种杀手表现——”
      “我懂。”伍德小姐打断了他的话,她重新把眼镜戴上。那是一副金色镜框的雷朋深色眼镜。警察有些纳闷,伍德小姐是如何在红彤彤的阴影中看清办公室东西的呢?如果盯着她眼镜看的话,就会发现办公桌的红色曲线正好在两个镜片上围成了两个血池子。“我们现在能听录音吗?”
      “当然。”
      警察弯着身子,总算够到了公文包。当他再度直起身子时,手上已经拿着一个便携式录音机。他把录音机放在了那叠照片旁边,好像为一次观光旅行又添加了一样纪念品。
      “我们在尸体的脚边发现了这个录音机。一卷两小时长的卡带,上面没有任何字迹或者其他印记。看上去这卷录音带是在一个很好的机器上录制的。”
      他按下播放键。一阵巨大的声浪让博施下意识地掀了掀眉毛。警察连忙把音量调低了。
      “不好意思,太响了。”他说。一阵短暂的沉默。又一阵嘶嘶声。然后录音开始了。起初是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是篝火的噼啪声,就好像是一只小鸟被火焰卷裹着。然后是一下犹疑的呼吸,终于发出一个单词。听上去像是抱怨,或者呻吟。又一个单词,不过这次总算能听清楚了:艺术。更焦虑的呼吸声,然后是第一个战战兢兢的词组。发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并不时被喘气声、纸张声和麦克风的嘶嘶声所干扰。这是一个很年轻的嗓音,用英语说着:
      “艺术也是毁……毁灭……从古至今一向……如此。在洞穴时代,人们画上……他们想献……献……献祭……”
      嘶嘶声。短暂的沉默。警察按下暂停键。
      “凶手在这里停止了录音,可能是让她重复这个词组。”
      接下来的录音就更清楚了。每个单词都被念得缓慢而清晰。能听出朗读的人显然努力地想念对每一个词。不过毛骨悚然之意仍然从每次冰冷的停顿中直蹿出来:
      “在洞穴时代,人们只画上他们想献祭的东西……埃及艺术就是丧葬艺术……每样艺术品都是献给死亡的……艺术家在说:我创造你就是为了猎取你然后毁灭你,你的诞生就是为了你最后的牺牲……艺术家在说:我创造你就是为了荣耀死亡……因为那些幸存的艺术就是死亡的艺术……而只有死,艺术才能永生……”
      警察关掉了录音机。
      “这就是全部录音。当然,我们已在实验室里分析过声音样本。分析下来,我们觉得他是在越野车里录下的,车窗当时是关闭着的,因为并没有很多背景杂音。很可能他们让她读的是事先写下来的文字。”
      一阵无语。博施想,似乎只有真正听到她,听到她的嗓音后,大家才真正开始感到了具压迫感的恐惧。照片已经够骇人的了,不过人相对来说可以让自己置身于照片之外。在罗沙 ·博施服务于荷兰警界的年代,他已经对那些暗房中鬼影一般跳出来的红色幽灵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免疫力。但是直接听到声音就很不一样。在这些声音后面,躺着一具被残酷杀害的尸体,就好像当我们听到小提琴的悠扬乐声时,在我们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会浮现出小提琴手的身影。
      看了她在户外或者室内、博物馆里,全裸、半裸或者覆盖在很多种不同颜色之下的照片,博施心目中的她已经不再是警方所描述的“小女孩”。只有一次例外,那是两年前。一个哥伦比亚的收藏家买了一个以她为画布的,叫做《加兰》[1]的作品,杰克伯 ·斯坦恩的作品,鉴于这个名叫卡德奈斯的客户有过一段不怎么清白的历史,博施不放心把她放置在波哥大[2]郊外的庄园里,且只在腰上缠上一些薄如蝉翼的丝绒带子,每天为买主摆上八小时的姿势。他决定对她采取额外的保护措施,于是把她叫到他在阿姆斯特丹的办公室。他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她穿着 T恤和牛仔裤走了进来,她的皮肤被上过底色,眉毛全无。她带着三张定制的标签,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颜料。她伸出手来:“博施先生。”她问候道。
      这是和录音机里一样的嗓音。带着一样的荷兰口音,一样的圆润可人。博施先生。就只一个手势和几句话,一幅没有生命力的画布就在他眼前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十二岁女孩。变化如闪电般地发生。博施的脑海中不禁涌入了他自己侄女丹妮尔的形象,她只比安妮克小四岁。他突然意识到他这是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小女孩”几乎全裸地去一个有前科的人家里工作。不过,这种一时的怜惜迅速消失了,他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她不是一个女孩,她是一个画布,他提醒着自己。最后,好在波哥大庄园那单,一切平安无事。不过现在,有人竟然在维也纳森林里将她肢解了。
      那录音机里的声音不禁让博施回忆起来自她右手的轻柔的握力,那声毫无矫饰的柔美的“博施先生”。来自记忆深处两种不同的感官印象,不过都得出同一个结论:轻柔、温暖、纯真、轻柔……
      警察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好像在等他说些什么。
      “他为何要留下录音带呢?”博施问。
      “这种疯子喜欢和全世界分享他的观点。”警察答。
      “越野车找到了吗?”伍德小姐插问。
     
      [1] 加兰(The Garland),指美国著名童星朱迪·加兰,她在 1939年出演《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后,跻身好莱坞明星之列。
     
      [2] 波哥大(Bogota
      ),哥伦比亚的首都。
     
     
     
      ?2
      “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找到的,如果他没有将它销毁的话。我们知道车型和牌号,所以……”“这家伙很聪明啊。”博施评论道。“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所有的车里都装了追踪装置。一个 GPS定位系统,它会时刻向我们传送它的方位。我们在一年前安装了这个系统,为的是保护我们的艺术品。星期三晚上,当越野车离开了博物馆不久,我们就失去了它的信号。他一定是发现了GPS,并把它关了。 ”
      “那为何你们不早点和我们联系呢?你们拖到星期四早晨才报警。”
      “我们直到那时候才发现信号没了。如果汽车离开了预先设置的路线,或者出了车祸,或者在抵达旅馆前停了很长时间,警报就会拉响。但是这个情形下,警报没有响,我们没有想到这是因为我们失去了信号。”
      “这说明凶手知道你们安装了这个设备。”警察得出结论。“所以我们怀疑奥斯卡 ·迪亚斯参与了这个阴谋,说不定就是他杀了她呢。 ”“让我重复一下,你看对不对。奥斯卡 ·迪亚斯当晚负责带她回旅馆。
      他是你们雇佣的保安,对吗?”“是的,他是我们的保安。”博施肯定道。“但是为何你们自己的保安会干出这种事呢?”
      博施先看了看警察,然后是那个依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伍德小姐。“天知道。迪亚斯的记录很好。如果他是疯子的话,那他这么多年掩藏得真好。”“你了解他吗?他有没有家庭?朋友?……”博施不费吹灰之力地复述出迪亚斯的档案资料,在过去几天里,他已经早看了不下数百遍。“他单身,二十六岁,出生在墨西哥。父亲死于肺癌,母亲和他姐姐住在墨西哥城。奥斯卡十八岁时移民到美国。他体魄强健,喜欢运动,靠为那些在纽约或者迈阿密的西裔商人做保镖谋生。其中有一个客户在家里陈列着一个超戏剧行为艺术作品。奥斯卡对此感兴趣,打听了以后,就转到了纽约的小画廊当保安。然后他就为我们工作了。我们雇佣了他,因为他很机灵,工作也很卖力。他为基金会做的第一个要单是在里奥 ·卡斯特力画廊为一个邦彻当保安。”
      “一个邦彻?”警察不解地问。
      伍德小姐机械地解释道:
      “艾佛德 ·邦彻、马克斯 ·克力马和布鲁诺 ·范 ·提许一起创立了正统的超戏剧行为艺术。他是挪威人。‘二战’时被纳粹逮捕,被送进毛特豪森[1]。他幸免于难,辗转到了伦敦,在那里遇到了克力马和坦纳哥斯基,开始尝试在人体而非画布上作画。然后他把画放在盒子里,有人说这是受他的集中营经历影响。”
      这个女人就像台电脑似的,警察心里想着。
      “那都是些小盒子,只能一边开。”伍德继续说,“作品就放在盒子里,在那里待上几小时。”她把头转向她身后的那堵墙,指着墙上的一张大照片说:“这里就有一个邦彻。”
      警察一进屋就已经注意到了墙上的这张照片,并暗自思忖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两个裸体,浑身涂得血红的人被塞在一个玻璃盒子中,因为盒子实在太小了,他们只能费力地扭结在一起。他们的生殖器官清晰可见,脸却模糊不清,从前者判断,应该是一男一女。这张巨大的照片几乎占据了这间位于维也纳博物馆区办公室的整面墙壁。所以,这原来是一幅艺术作品啊,警察暗想。任何人都可以将其买下,带回家,不过警察怀疑他老婆会不会用这样的东西装点家里的餐厅。他们到底是如何能长久地保持这种几乎不可能的扭曲姿势的呢?
      他不禁回忆起今天下午,他在展览现场的情形。
      [1] 毛特豪森(Mauthausen),位于奥地利毛特豪森镇三英里外的一座“二战”纳粹集中营。
     
     
     
     
     
     
      菲利克斯 ·布朗,作为一名奥地利警方刑侦部谋杀重案组的侦探,从来不对现代艺术感冒。如同所有的维也纳好市民,他对艺术的偏好始于并止于 19世纪的古典乐。当然他也看了一些零星在维也纳公开展出的超戏剧行为艺术作品,不过直到那个下午,才算是他第一次光顾一个完整的作品展。
      他比同伍德小姐和博施约定的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到达博物馆区——这个维也纳艺术和文化中心集结了维也纳大多数的现代艺术博物馆。一来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二来鉴于这个案件的特殊背景,他决定参观一下这个受害者参与过的展览。
      展出放在市立美术馆。博物馆门前竖着一幅巨大的参展作品海报(不久他就会知道它的名字叫《绝望万寿菊》)。该展览会的名字用巨大的红色德文字母写就:“花儿——布鲁诺 ·范 ·提许作品展”。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名字,布朗想。“花儿”。进入展厅之前,每个参观者都不得不通过 X射线金属探测器和一个影像分析仪的检查。当然,当他的警用左轮手枪经过探测器时,警报立刻响了起来,不过布朗早就向展方介绍过自己的身份。打开双重厚门,他立刻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黑暗的非人艺术世界。一开始他认为所有的展品不过是放置在展台上的喷漆雕塑,不过当他走近第一个作品时,他几乎难以相信眼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体,一个活生生的人。腰像铰链一样地弯着,腿直挺着,背则弓得像跨河拱桥……他们中没有人移动、眨眼,或者呼吸。他们用手臂仿成花瓣的样子,从远处看去,他们的脚踝就像花茎。他不得不贴着安全护绳,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分辨出哪里是肌肉,哪里是顶着乳头的胸脯,哪里是毛发全无的,再也没有有伤风化意味的生殖器。此时那些生殖器早就失去了它的性意义,而还原为一枚枚兢兢业业的花蕊。然后布朗的嗅觉活跃起来,即使室内充斥着参观者带来的各种“人气”,每朵“花”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香气还是扑鼻而来,足以盖过其他良莠不齐的味道,一如一众交响乐器合奏时,突然之间就蹿出某种乐器扶摇而上的声音,给人那种一枝独秀的感觉。
      “Blumen[1]——花儿。”布鲁诺 ·范 ·提许二十种花作的合集:《绝望万寿菊》《杂色鸢尾花》《创意玫瑰》《常春藤》《惊艳红门兰》。这些作品的名字几乎和作品本身一样出挑。他记得曾在杂志、报纸或电视上看到过几幅作品。它们早已成为 21世纪的文化标志。但是直到此刻之前,他还一直没有机会在市立博物馆这间巨大的展厅里,将这些作品巨细靡遗地仔细看遍,活生生的,更不用说,深深地闻一下它们的味道。半小时里,布朗所做的事情就是从一个展台飘到另一个展台,带着目瞪口呆的神情。这对他来说,的确是一次令人震惊的经历。
      那幅涂成红色的作品最吸引他的眼球。那个颜色浓密得几乎造成一种光学幻觉:似光环,也像瞳仁上的光斑,亦如摇曳的热蒸气。布朗更凑近了一下展品,神情好像中了蛊似的。那香味一如置身阿拉伯市集般的浓密和绚烂,他相信自己能从那种香气中分辨出某种熟悉的东西。这幅作品正用脚尖蹲着。她的双手遮掩着她的性器,头则偏向右侧(对布朗来说,就是左侧)。她身上所有的体毛都已除去。一开始布朗简直认为这个模特完全没有五官,再仔细看看,总算从稠密的朱砂色颜料下,逐渐辨认出了眉毛,微微鼓起的鼻骨和浮雕般的两片嘴唇。一对未发育成熟的乳房显示出这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布朗环绕着展台走了一圈,没有发现除了脚尖以外,任何支撑女孩的东西。这幅作品基本上就是一个裸体的,浑身剃光的女孩试着用脚尖平衡自己。
      就在此时,他突然分辨出了那种熟悉的香气。
      面前的这个作品让他想起了自己妻子用的香水。
      当他置身于大街上,他仍然陷在深深的困惑中。他想回忆起那个闻上去就像他妻子的作品叫什么名字,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紫色郁金香》?《神奇万寿菊》?
      直到现在,他仍然在回忆这个名字。
     
     
     
      [1] Blumen,德语,花的意思。
     
     
     
     
      “邦彻当时创作了一组叫做《幽居癖》的作品,”博施解释着,“奥斯卡为《幽居癖5》做了很长时间的保安,模特名叫桑迪 ·瑞恩。她是第七个替补。他对模特很礼貌:有时他也许话太多了,但是他总是很尊重模特们。2003年,他在纽约买了一套公寓作为他的家,但是自从今年 1月以来,他就一直在欧洲,为‘花儿’展做保安。他在维也纳和大家住一个旅馆。旅馆离博物馆区很近。我们已经盘问过他的同事和直接上司:没有人注意到他在过去几天有任何异常举动。这是我们目前为止掌握的所有情况。”
      布朗将这些都记在了小本子上。“我知道这个旅馆在哪里。”布朗说道。他的语气中流露出那种这里只有他是本地人的意思。“我们必须搜查他的房间。”“当然。”博施赞同道。他们其实早已搜查过旅馆房间,甚至他在纽约的公寓,但是他才不会告诉警方呢。
      “当然,也不能排除根本不是迪亚斯干的可能性。”博施补充,好像要扮演一下恶魔的拥趸来对抗自己的理论似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们不得不问问自己,他为什么失踪了呢?”
      布朗不屑地挥挥手,暗示这样的问题根本不用博施操心。“那只是一种可能性,”布朗说,“但是只要我们没有证据来支持另一种假设,我们不得不把迪亚斯列为我们的头号嫌疑犯。”“媒体都知道了些什么?”伍德小姐问。“我们按照你的指示,没有告诉媒体受害者的身份。”“那么迪亚斯呢?”“我们也没有披露他的身份,但是我们已经在维也纳施韦夏特机场、火车站和其他边境都布下了监控哨。不容忽略的是,今天已是星期五,我们昨天才接到报警。凶手有一天多的时间可以溜出国。”伍德小姐和博施点点头,表示同意。他们也在考虑同一个问题。事实上,他们比奥地利警方更早投入行动。博施心里有数:他们已经派出了十个保安小组,散布在欧洲寻找迪亚斯。当然,他们也需要官方警察的帮助:任何资源都不容浪费。
      “那么,受害者家属那方面……”布朗迟疑着,紧张地瞥了博施一眼。
      “她只有妈妈,不过她在外旅行。我们已经获得许可亲自告诉她这个噩耗。另外,我们能带走这些照片和录音带,对吧?”
      “当然。这是你们的拷贝件。”
      “谢谢。还要咖啡吗?”
      布朗作答前停顿了一下。他凝视着那个刚悄悄进屋的女仆。那个穿着长长的红裙,拿着银色咖啡壶的黑发女孩先前已经为他倒过咖啡。虽然这个女孩长得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不算漂亮,但是她身上散发着某种布朗说不清楚的气息。她走路时,似乎携带着一种精心学过的节奏,有一种隐秘舞者特有的细微姿态。布朗知道人体器皿和人体装饰品。他也知道用人体来做器皿和装饰品是非法的,但是这个女孩显然是在打着擦边球。她的容貌或者走路的样子完全是正常的,也许这都只是布朗盯着她看时,在脑子里产生的种种想像罢了。他表示再要点咖啡,当女孩在他杯子里倒上浓厚滚烫的维也纳摩卡时,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她。他推想女孩应该是赤脚的,不过因为她裙子太长了,加之房间又黑,所以他无法验证自己的推测。她身上也散发出阵阵香水的味道。
      博施和伍德小姐都不要添咖啡了。女仆转身离去,裙裾被带出娑娑轻响,就好像是她本人发出的声音。房门开了又关。布朗的目光尾随着她,直至消失。他眨了眨眼,回到了现实之中。
      “我们很高兴能得到奥地利警方的合作,布朗侦探。”博施说。他把桌上所有的照片聚拢起来(看上去就像画家的调色板上卷起了一阵红色漩涡),把磁带从录音机里拿了出来。
      “我只是尽职责罢了,”布朗说,“我上司让我到博物馆来和你们通气,我奉命行事。”
      “我们知道你一定认为整个事件很与众不同,我们完全理解,如果你有这个想法。”
      “‘与众不同’是言轻了。”布朗打趣道,尽量想让自己听上去有种自我解嘲的味道。“首先,我们警方一般不会将一个疯子的行动向媒体守口如瓶的。明天如果又有一个女孩横尸森林,那么我们就有大麻烦了。”
      “我理解。”博施说。
      “其次,我们将调查的细节向诸如你们这样的个人透露,也不是警方惯常的做法,至少在奥地利是这样。我们一般不和私人保安公司合作,特别是到这样一种程度。”
      进一步表示理解。“但是……”布朗摊开双手,好像是在说:但是我被命令到这里来向你们传达这些信息,我只是遵命而已。“好吧,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
      他并不愿意流露出内心的不满,但是毕竟还是控制不住。这天早晨,他接到不少于五个来自不同部门的电话,来头一个大过一个。最后一个电话来自内政部的一个头儿,他的名字从未在报纸上出现过。电话里都告诉布朗千万不得缺席这个会议,而且要把手头所知道的信息一五一十地透露给博施和伍德小姐。显而易见,范 ·提许基金会拥有广泛和有力的政治影响。
      “你的咖啡,”博施示意着他的咖啡,“快凉了。”
      “谢谢。”
      布朗其实已经喝够了,但是出于礼貌,他仍然举起了咖啡杯,假意地啜了一口。趁着他对面的两人在交换看法时,他决定好好地端详一下他们。他发现那个叫博施的家伙比他的女同事更和蔼些,不过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他猜博施五十岁左右吧。他看上去颇为严肃,发亮的秃头上围着圈稀疏的白发,五官长得蛮特别的。当他们刚会面时,博施告诉布朗他年轻时曾服务于荷兰警界,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几乎是同行。但是伍德小姐就是全然不同的一种类型了。她看上去很年轻,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有着一头短短的男孩子似的黑发,头发向右手侧梳。她瘦弱的身躯藏在了一件无袖连衣裙里,脖上吊着范 ·提许基金会保安部的红色胸牌。除此之外,留下印象的就是她脸上浓重的妆容和那副莫名其妙的墨镜。不像她的同伴,伍德小姐没有笑过,对周围人说话的口气都是颐指气使的。布朗为博施感到可怜,不得不忍受这样一个女人。
      莫名之间,菲利克斯 ·布朗感到有些不对劲,好像自己突然被赋予了双重人格似的。他意识到自己坐在一间奇怪的办公室里:亮着红光的灯泡,长得像画家调色板一样的红色办公桌,两个人挤在一个玻璃盒子的巨幅照片是墙饰,对面坐着两个怪里怪气的人,一个很像奴隶的女仆在招待着他。同时,他又刚走出一个由上着颜料、身上散发出各种香气的裸体年轻人做成的展览。这一切让他不禁深深疑惑:像他这样的谋杀案侦探夹在这中间算是怎么回事呢?他也无法把眼前的一切和谋杀案联系起来。今天早晨在维也纳森林里发现的那个惨遭蹂躏的尸体属于一个可怜的十四岁少女,她被布朗所见过的最变态的方式残忍地谋杀了。这宗谋杀案又和这间红色的房间、女奴、两个怪人和博物馆有什么关系呢?
      “事实上,”他的发声让两个人中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双双将目光投向他,“我到现在还是没有搞清楚你们二位在这个案件中所扮演的角色,除了是主要嫌疑犯所在的保安公司的头头外。一个恶性刑事案件已经发生了,现在就完全是我们警方的事情了。”
      “布朗侦探,请问你知道什么是‘超戏剧行为艺术’吗?”伍德小姐突然发问。
      “还有谁不知道呢?”布朗回道,“我参观过‘花儿’展。我的表兄买了一本艺术入门的书。他想让我们做活靶子,每次见到他,那家伙就想让我做模特……”
      博施和布朗一起大笑起来,但是伍德小姐仍然一如既往地不苟言笑。
      “请给我一个定义。”她说。
      “一个定义?”
      “是的。什么是你理解中的‘超戏剧行为艺术’?”
      “她到底想干吗?”布朗心说。她使他不自在。他正了正领结,清了清嗓子,东张西望了一番,好像他能从这个红房间的某个角落里找到正确答案。
      “我认为,那就是保持纹丝不动状态的人,不过其他人称之为‘作品’。”他回答。女人严肃的面孔表明了他略带调侃的回答并不受欢迎。
      “恰恰相反。”她正告。然后她脸上竟然浮现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不过这是布朗见过的最令人反感的笑容。“它们恰好是有时会动,看起来就像我们人类一样的‘作品’。这不是一个术语的诠释问题,这是关于观点的问题,这是我们基金会所持有的观点。”伍德小姐的声音听来如有芒刺在背,仿佛每一个字眼都带有隐约的威胁之意。“基金会负责在全世界范围内保护和推广布鲁诺 ·范 ·提许的作品,我本人负责基金会的保安部。我和我在这里的同伴,罗沙 ·博施先生的任务就是确保范 ·提许作品的完好无缺。安妮克 ·荷莉克是一副价值比我们这里所有人的工资和退休金加起来都要高得多的艺术作品,布朗侦探。她被叫做《折花》,是范 ·提许的一幅原创作品,被公认为当代艺术作品中的杰作之一,但是现在,她却被毁了。 ”
      布朗被她近乎呢喃,却难掩震怒之意的嗓音震到了。伍德小姐停顿片刻,接着往下陈述。她的深色眼镜正视着布朗,镜片中再次反射出两张桌子。
      “你眼中的一宗谋杀案在我们眼中就是对艺术的严重攻击。所以希望你能理解,这就是我们觉得需要立刻加入调查的原因。这也是为何我们要求双方能够合作破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明白。”
      “千万不要以为我们会妨碍你们的调查,”伍德小姐继续道,“警察必须进行他们认为必要的调查,我们基金会这边也会做类似的事。但是我要求你们随时向我们通报调查进展。谢谢。”
      会议就此告终。布朗被先前引他进来的公关原路带了出去,穿过博物馆椭圆形侧翼迷宫般的走廊,他终于又回到了大街上。在明亮的阳光下,他方才重新镇定下来。在他驱车回家的路上,毫无预警地,那个展品的名字跃入他的脑海:《神奇的紫色》。这是那幅散发着和他妻子身上一样味道的,亮红色作品的名字。猩红、洋红、血红。
      【未完待续】
  • 苏庆祥』于2011-10-24 12:31:00发表评论:
  • 啊哈哈 。。。      老蔡辛苦了  +1
  • 老蔡』于2011-10-24 11:46:00发表评论:
  • 第一步 调色盘
      白色,红色,蓝色,紫色,肉色,绿色,黄色和黑色是绘画人体所需的基本色。
      ——布鲁诺 ·范 ·提许,《论超戏剧行为艺术》
      如果我们能就此进入“镜子”之家,那该多么美妙啊。 ——刘易斯 ·卡罗尔,《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1
      当一个女子下地下室见克莱拉时,她已经站在那里,被连续上了两个多小时的钛白色。歌楚德陪着那个女子。克莱拉从眼角里瞟到一副太阳眼镜,一顶小小的印花帽子,一身珠灰色的套装。她看上去像是位贵宾。而那位女士同样也在审视着克莱拉,一边同歌楚德交谈着。
      “你知道吗,两年前罗尼和我买了一幅巴散的作品。”她说话带着浓重的阿根廷口音。“作品叫《擎日的少女》。罗尼喜欢少女双肩和腹部那种发光的样子。但是我对他说:‘天哪,罗尼!我们已经有那么多画了,你准备把她搁哪儿呢?’他说:‘我们可没有那么多。而且我可从来没有抱怨过家里堆满了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 ’”一阵大笑后,她说:“你猜最后我们如何处置那幅画的呢?我们把她送给安妮了。”
      “真是个好主意。”
      那女子将眼镜取下,弯腰俯向克莱拉。
      “签名在哪儿呢?……啊,在这里,大腿那儿……多美啊……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你说你把画送给安妮了。”
      “哦,是的。他们可喜欢了——安妮和路易斯,你碰到过他们的。安妮想打听作品的月租费贵不贵。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们会付的。这是我们送给你们的礼物。’然后我问那个作品,她是否可以和我女儿一起去巴黎。她说没问题。”
      “被买走的作品应该跟随她的买主去任何指定的地方。”歌楚德不容置疑地说道。
      “但是我想让那些作品们知道我很在意她们……当然这些都是棒极了的画作。”那声突兀的“棒”字乍听上去就好像远方传来的敲锣声似的。“你刚才说这幅作品叫什么来着?”
      “《镜前的少女》。”
      “棒极了,棒极了……歌楚德,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拿本画廊图录。”
      “尽管拿吧。”
      当她俩离开时,克莱拉仍然不便行动。棒极了,棒极了,但是你还是不会买下我。她一进来你就看得出。她知道在此刻这种梦境般的寂静状态中,真不该让自己胡思乱想的,但就是无法控制。她担心没有人会买下她。
      《镜前的少女》到底有什么不好呢?这幅作品的确没有特别之处,但是先前她被画成更不堪的作品时,也总有买家啊。此刻,她赤身裸体地站着,右手挡着阴部,左手悬垂一边,双腿略分,从头到脚被不同层次的白色颜料覆盖着。她的头发是一大抹深白色,身体上则因一些非常明亮的光泽而熠熠闪光着。她身前竖着一面近两米高的不带框的镜子,就这么直接
      杵在地上。这就是整幅作品,标价 2500欧元,此外每月还得另付 300欧元的月租费——这个价钱对于一个二流的收藏者来说也实在不贵。艾利克斯 ·巴散曾保证说她一定会被立即卖出的,但事实上她已在马德里委拉斯开兹大街上的歌楚德 ·斯坦恩画廊摆放了近一个月,仍然无人问津。那是2006年 6月 21日星期三,画家和歌楚德 ·斯坦恩画廊的合约将在一周后到期。如果到时仍然没有买主的话,巴散将把克莱拉收回,她就只能干巴巴地等其他画家重新用她创作新的作品。问题是在这期间,她将靠什么来养活自己呢?
      如果洗净铅华,克莱拉 ·莱耶斯拥有一头微卷的、铂金色的披肩长发,蓝色的眼睛,高高的颧骨,是一种在纯洁和调皮中游走的长相。她纤细的骨架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却又同时表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力度。为了保持这番形貌,她需要钱。她在马德里市中心的奥古斯托 ·菲格罗亚街买了一处简朴的顶楼小公寓,起居室一角改装为一个迷你健身房,铺了一块榻榻米,周围堆放着各种健身器材和镜子。
      当画廊结束营业,她又没有什么事情要办的时候,克莱拉就去游泳。她还每月上一次美容院。她每天使用三种不同的乳液来保持作为人体画布的皮肤的紧致和柔和,她曾去除了身体上的两颗小痣和左膝上的一个伤疤。一种特殊的医学手法让她停经了,她靠药片控制自己的生理需求。她将全身除了头发之外的毛发,包括眉毛,都永久性地剃除了。如果画家需要的话,眉毛和阴毛是很容易画出来的,要让它们自己长出来可不是三天两日的工夫。她做这些并非出于一时的兴之所至,这完全是工作所需。要做人体画布的投资可不小,不过也只有做人体画布才能挣到很多钱。这个貌似自相矛盾的结论让她不禁默默赞同最伟大的“超戏剧行为艺术家”范 ·提许提到的观点:艺术归根结底就是钱而已。
      不过今年总体来说还不算太差。她作为维姬 ·伊雷朵笔下一幅叫做《草莓》的作品,被一个加泰罗尼亚女商人买下做了圣诞礼物。接着维姬的作品就突然好销起来,她其余的作品全都卖出了好价钱。在《草莓》里,她和尤利 ·李波搭档。她俩坐在一个涂成肤色的基石上,四肢交相缠绕着,嘴里含着酞菁红的塑料草莓。这个姿势还挺好保持的,不过她们每天不得不靠时时喷漆来遮掩口水(“想像一幅会流口水的画吧,”维姬说,“世上还有比这更难看的东西吗?”)不过当你习惯了以后,每天在嘴巴里含着一颗塑料草莓,忍上六小时似乎是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对超戏剧行为艺术的共同理解让她和尤利之间的合作天衣无缝:她俩共享着一颗草莓,共享着呼吸、凝视和抚摸,就像一对真正的恋人似的。维姬在她们的三角肌上用红笔,分别横签上了她的首字母:V和L。她俩在女商人家展出了一个月后被撤下。克莱拉这就不得不重新找工作了。3月时在马贝拉[1],她以 B角的身份替补一个法国模特做了回葡萄牙艺术家加美尔的露天模特,4月里她替补奎提 ·卡比多斯在海梅 ·奥莱斯特的《液体元素Ⅱ》中亮相,这也是一个露天装置,在莫拉雷哈[2],不过这两单挣得都没有她做原创画布时来得多。
      然后是 5月,好运降临。艾利克斯 ·巴散打电话给她。他想用她做原创画布搞一幅作品。“艾利克斯,你可真是个天使。”她对自己说道。他并不是个非常卖力的艺术家,但作品卖得很好。几年前他就用克莱拉做原创画布画过两幅作品,她对他的工作方式熟门熟路。她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一单。
      5月初她到了巴塞罗那,在狄亚格纳尔大街的一套复式公寓住下,那是巴散的寓所兼画室。巴散夫妇住公寓的上层,克莱拉则睡在楼下画室的折叠床上。画室内有三张折叠床,另外一张归一个年轻的十一二岁的保加利亚(也许是罗马尼亚?)女孩,巴散用她来画草图,还有一张床归另一张名叫加夫列尔的“草图”所有,画家戏称他为“倒霉蛋”,因为这是画家第一次起用他时的那幅作品的名字。“倒霉蛋”看上去瘦弱而乖巧。
      当克莱拉工作时,那个小女孩就像个鬼魂似的在画室里游荡,手里抓着那种你得通过按钮来达到喂食、抚养和教育目的的日本玩具。在巴散家的两星期里,这是克莱拉看到她手里抓着的惟一的东西,好像那女孩除此之外身无一物。而“倒霉蛋”则总是在进进出出。克莱拉猜想他同时在为好几个巴塞罗那艺术家工作着。
      在克莱拉到来之前,巴散已经做了不少功课。他用过一个叫做凯瑞的北美女孩做草图。他给克莱拉看过凯瑞的工作照:凯瑞站着,凯瑞踮脚,凯瑞跪着——总是在一面离她或近或远的镜子前。不过艺术家对这些效果都不满意。头几天,他没有放镜子就用黑白喷漆喷在克莱拉身上做着试验,然后将她放置在黑色背景前打上强光看效果。他每天在她头发上喷好颜色,要她单腿站立长达数小时。
     
      [1] 马贝拉(Marbella),位于西班牙南方安达卢西亚省的一处海滨旅游胜地。
     
      [2] 莫拉雷哈(La Moraleja),位于西班牙东部卡塞雷斯省的一个城市。
     
     
     
      “你到底想要达到怎样的效果,艾利克斯?”她问。
      巴散有着一副强壮的、伐木工般的身架。他的胸毛从背带裤的前披里逃了出来。他的画风一如他的语气:雄浑。有时他在克莱拉身上某个局促的部位作画时,粗厚的手指难免会不小心擦到她的皮肤。
      “我到底想要达到怎样的效果?这可是个叫人为难的问题,我亲爱的克莱拉。鬼才知道呢!镜子到位了,你到位了,我只想做一样简单的东西,上一些简单的颜色,也许是一系列层次不一的美丽的白色。我想要你表现出那种……我也说不清楚……我想要你看上去真诚、坦白、毫不设防……真诚,就是这个效果。去真正发现我们是什么,穿过镜子,从而体现那种生活在镜子世界里的感觉……”
      克莱拉全然不懂巴散的话,她就从来没有听懂过任何一个画家的话。不过这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只是作品而已,又不是评论家;她的职责就是让艺术家借用她来表达他们的想法,而不是搞懂他们的想法。此外,她对巴散有种盲目的崇拜。他总能搞出意想不到的东西: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他身上屡试不爽,而那一刻发生的时候,往往能触及你的灵魂。
      那是和巴散一起工作的第二个星期,周中的一天,巴散在画室的地上放了一面镜子,然后让她裸身蜷缩到镜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个小时溜走了,猫在镜子上的克莱拉只看到了一圈又一圈自己呼出来的水汽。
      “你喜欢穷盯着自己看吗?”画家突然发问。
      “喜欢。”
      “为什么喜欢呢?”
      “因为我长得好看。”
      “告诉我你现在正在想什么。快点,不要刻意去想,我要脱口而出的答案。”
      “肚脐。”克莱拉答。“谁的肚脐?”
      “没有谁的,我自己的。”
      “你就在想你自己的肚脐?”
      “啊哈。此时此刻,正是。因为这是我正在死盯着看的东西。”
      “你如何评价你的肚脐?好看?难看?”
      “我在想它看上去多么的特别啊。肚皮上活生生有个洞,难道听上去不怪吗?”
      巴散伫立着(表明了他在动脑筋),随即拍了拍他的大腿(表明他有重大发现)。
      “肚脐,肚脐……洞眼……世界和物种的起源……我有好主意了!起来。请用右手挡住你的阴部,不过把大拇指略微抬起来些。让我看看……就像这样……不,再抬高一些……对了,就这样,直指你的肚脐眼……”
      最后的成品看上去很朴素。巴散让她站着,四肢略分开,右手遮挡着阴部,大拇指比起先前的设想要翘得更含蓄些。他用了大量的锌白色,将克莱拉全身,包括那些“天然渍迹”(面部器官、乳晕和乳头、肚脐、阴蒂和屁股缝)都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颜料下。他先用铅白在她身上的亮部上底色,再涂上一层钛白。他用发胶将她的头发塑形成白色的,结结实实的
      一堆,紧贴着头皮。她脸上则被画家用小的紫貂画笔细致描摹了一番:眉毛、睫毛和唇线用的是掺了白色的深棕色。他在克莱拉面前竖起一面大镜子,为了凸显作品主体,他还在镜子上加上两排平行的卤素灯,每排各有三个灯泡。这些强光灯让这幅油画作品熠熠闪光。5月 22日那天,他在克莱拉左腿上刺下了签名:“Bss”——一个大写的 B和两个小写的s。她觉得他的签名念出来就像柔软的哨声,也像黄蜂嗡嗡而过。
      “我想这幅作品最好的出路应该在马德里,”巴散道,“歌楚德 ·斯坦恩画廊已经开出了诱人的条件。”巴散是自己做图录的。他声称展览图录甚至比作品本身还要重要。“如今这种年头,我们画家创作的不是绘画作品,而是图录。”他不无嘲讽地调侃道。一收到印刷厂送来的第一批样本,他立刻送给了克莱拉一本。图录印得美极了:缎纹的白色卡片上印着克莱拉的绘脸。打开卡片后,金色的文字跃入眼帘:“画家艾利克斯 ·巴散携手歌楚德 ·斯坦恩画廊荣幸现……”巴散用他极富冲击力的词汇完美地描述了他的作品:“它看上去就像是光明精灵[1]的初领圣体礼[2]的请柬。”开幕式于 6月 1日星期四晚八时,在马德里的歌楚德 ·斯坦恩画廊举行,无甚特别可圈可点之处。歌楚德 ·斯坦恩承担了开幕式的部分酒水费。来宾们先在大堂喝了个酩酊大醉,然后下到地下室观摩矗立在一个狭小空间正中央的克莱拉。和她面对面的是那面镜子,没有镜框或者底座铺垫,就好像在魔力之下凌空而降一般。克莱拉身后的白墙上有作品说明:“艾利克斯 ·巴散。《镜前的少女》。油彩。画布为二十四岁女孩,配置大镜子和灯。195×35×88厘米。 ”作品说明下的架子上放着一叠图录。克莱拉脚下没有表演台座,周围也没有安全护绳:她站在光光的、和镜子及其身体一样耀眼的白地板上。展室非常拥挤,随着人群不断涌入,克莱拉不禁担心起会不会有人踩到她的脚。角落里挂着一支白色的灭火器。“最起码万一着火的话,我不会惨到要身披火焰。”她暗忖。
      她能听到艺术评论家正在赞美着这幅作品。也有一些批评。当然不是针对她,只是对作品而已。但是毕竟他们还是在凝视着:她的大腿、臀部、胸脯、纹丝不动的脸蛋。那面镜子也在他们审视的范围之内。观众中也不尽然是艺术爱好者。有一次,克莱拉从眼角瞟到有一个人影凑近她,在她的左耳灌了些污言秽语。好在她对此早已习惯,眼都不眨一下。在这种超戏剧行为艺术展中,常有这样一些疯狂之徒混进来,他们对艺术本身毫无兴趣,他们只在意那些展示中的裸体女人。从他口中喷出的酒气来看,这家伙已经醉了。他紧挨着她站着,死皮赖脸地盯着她看。克莱拉担心那男人会碰她,因为附近并没有保安在场。好在几分钟后,他终于离开了。如果他手脚不干净的话,克莱拉就不得不暂时放弃她完好的静默而给他一个口头警告。如果他继续不予理会,继续纠缠不清的话,她就只能劳烦自己的膝盖去修理一下他的命根子了。这样的情形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超戏剧行为艺术经常能激发观赏者混合的激情,缺乏保护的女性“作品”很快就学会了如何自卫。
     
      [1] 光明精灵(Elf)是从巨人的始祖伊米尔的尸体里产生的蛆虫,受光面的蛆虫成了光明精灵,背光面的蛆虫成了黑暗精灵,也就是矮人和侏儒。光明精灵通体发亮,光明耀眼,长得非常美丽,性格上则开朗热情。
     
      [2] 初领圣体礼(First Communion)是基督教中孩童首度领受圣体的礼仪,这是个人完全加入教会的第二步骤,在此之前需先领受圣洗圣事。
     
      稍许宽敞一些的客厅都能放得下《镜前的少女》。她从作品售价和随后的月租费中获得的佣金,以及先前已经从画家那里收取的钱将使她的整个夏天高枕无忧。
      可是问题是,还没有任何买家光顾她。
      “克莱拉。”
      当克莱拉听到歌楚德的嗓音在楼梯上扬起时,她的呼吸加剧了。
      “克莱拉,已经一点半了,我关画廊了。”
      对她来说,从心神合一的艺术世界跌落回现实世界总非易事。她频频地转转脖子,咽咽口水,眨眨眼睛,伸伸胳膊,顿顿脚掌。她的一只脚已经麻木了。她按摩着自己的脖子,那些油画颜料紧紧拉扯着她的皮肤,怪难受的。
      “有两位先生想要见你,”歌楚德说,“他们正在我的办公室等你。”
      克莱拉停止了她的伸展运动,把目光转向画廊老板。歌楚德站在楼梯口。她的绿眼睛和红嘴唇一如往常般地严守着内心活动。女老板已经不年轻了,长得像勃朗峰般修长白皙、闪闪发亮。如果她跌入雪中,你眼中所能捕捉到的将只有一对杏仁状的绿宝石和一抹红唇膏。  她爱穿雪白的束腰宽松衫,说话的口气则像在审问受尽折磨的战犯。
      “我是德国人,但已经在马德里生活了好几年。”她初遇克莱拉时就告诉过她。她发“马德里”的音时听上去活像 B级片里的机器人。“我名字的缩写是GS。”她接着告诉克莱拉她的全名,不过克莱拉根本记不住。“很高兴认识你。”克莱拉回道,对方以一笑回报。巴散说她是个颇为成功的画廊老板,手下已经揽了一捧超戏剧行为艺术收藏家,克莱拉还没有机会验证这个说法。但是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她对人体画们的态度粗鲁轻慢。也许她对画家们会比较客气点吧。此外,她还是个洁癖狂。她不允许克莱拉下班后用她的洗手间来清洁或者化妆。她扬言除了在模特的皮肤上,她可不想在画廊其他地方看到任何颜料的痕迹。克莱拉开工的第一天,歌楚德领她到楼上办公室后面的一个小角落,说其他所有的人体模特都是在这里做准备工作的。每天展览开始前,克莱拉不得不在这个逼仄的格子间里穿上透气性能良好的游泳衣和染发帽,将身子浸在巴散事先准备好的颜料里,然后等上几乎一小时,直到身上的颜料干透。紧接着,她脱下游泳衣和染发帽,摇身一变成为一尊雪白的裸体,走到地下室里,摆上画家事先为她选定的姿势和表情。当画廊关门后,她只能带着那具罩在运动衫裤下的,浑身上下都是颜料的身体回家,头上则用一顶滑稽的贝雷帽遮掩住她的白发了事,惟一能卸下的就只有脸上那些油彩。绷着一身僵硬的油彩开车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
      “两位先生?”为了发声,克莱拉不得不先清清嗓子,“他们想干吗?”
      “我怎么知道?他们正在办公室里等你。”
      “他们有没有下楼来看过作品?”她通常并不清楚有多少参观者在她眼前晃过。“今天肯定没有来过。他们说要见克莱拉 ·莱耶斯这个人。他们没有提出要见任何作品。”就在克莱拉琢磨这件事时,歌楚德接着说:“我猜想你可不想就这么见他们。你可以从阁楼里找件浴袍披上。不过不要碰其他东西,我可不想我的办公室里留下任何颜料印子。”
      那两位先生正站着等她,手上则翻阅着她以前参与的作品图录。她认出那分别是维姬的作品《温柔》,古提耶雷兹 ·雷格罗的《水平Ⅲ》和乔治斯 ·夏尔勃的《狼,同时,正在死于饥饿》。图片中呈现着她全裸或者半裸的照片,身体上涂着不同的颜色。他们手里还有一些《镜前的少女》的图录。其中一个给另一个看完他手中的图录后,将它们尽数扔回到了桌上,感觉好像是在统计到底有多少张似的。他们穿着体面,看上去像海外来客。当意识到这一点时,克莱拉的心不禁激动地小跳了一下:如果远道而来,也许意味着他们对我很感兴趣呢。嗨,不要过早激动了,你还不知道他们的来意呢,她随即提醒自己。
      他们为她抓了把椅子。当她坐下时,身上的浴袍在她的膝盖处像花瓣般地张开了,露出了一条钛白色的腿,大腿上若隐若现着铅白粉。她双手搭在胸前,像个耐心的孩子般坐在那里。
      “什么事?”她说。
      两位男士仍然保持站姿。其中一个开了腔。他操着一口很烂的西班牙语,不过都能听得明白。克莱拉听不出他的口音来自何方。
      “你就是克莱拉 ·莱耶斯?”
      “啊哈。”
      说话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克莱拉发送给欧美两地著名画家的简历。她的心跳加速了。
      “二十四岁,”男人大声朗读起来,“身高 165厘米,胸围85,腰围55,臀围88,金发,眼睛淡蓝色带绿,已除毛,无疤痕,肤紧,体态匀称,上过四次底色……对吗?”
      “对。”男人继续读了下去。“曾在巴塞罗那师从库伊奈特学习超戏剧行为艺术和人体画布技巧,在法兰克福师从韦德金德,在佛罗伦萨则跟着费鲁奇奥里。对吗?”“不过,我只跟了费鲁奇奥里一个星期。”
      她不想隐瞒什么,因为这会在后头招致麻烦。“你和西班牙以及国外艺术家都合作过。那么你会不会说英语?”“啊哈,说得很好。”“你室内和室外的展示都做过,更擅长于哪一种?”“都行。我能做室内的和季节性的室外活儿。如果衣服和气温合适的话,我也能做那种永久置放室外的活儿,不过室外的话,我需要很好的保护——”“我们见过你干的其他活儿,”男人不等她话讲完就插话进来,“我们喜欢你。”“谢谢。你们有没有去楼下看《镜前的少女》?这是巴散的一幅很精彩的作品。我不是因为本人在展示这幅作品才叫好的,但——”    
      “你也做过表演或者聚会场合下的流动展示,”男人再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头,“那些展示是不是互动的?”“啊哈。有时候是的。”“有没有买主光顾你?”“几乎都有买主的。”“好极了。”男人微笑着凝视那几页纸,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招人笑的东西似的。“这份简历是你公开推销自己时用的,我想听一听你私人的版本。 ”“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想听听你讲一下在你职业生涯中,那些不能放在这种公开简历里的内情。比如:你有没有在展示中当过人体装饰品,当过流动摆设,或者当过器皿?”
      “我从来没有充当过人体摆设。”克莱拉答道。这可都是实话,虽然克莱拉并不清楚他们是否相信她。不过鉴于自己的口气听上去有些傲慢,她迅速补充道:“西班牙这里还不流行用人体来充当摆设品。”
      “有没有参加过艺震?”
      回答这个问题前,她略微犹豫了一下。她坐直了一下身子——上了漆的屁股和椅面摩擦后,发出了轻响——她暗自提醒自己可得悠着点儿。“对不起,你们问这些问题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们想知道你能为我们做些什么。”男人冷静地回答。“我警告你们,我是不会做任何非法的事情的。”
      她没有等到任何预期的反应,便急急地补充道:“当然我们还得看情况。但是首先我得知道你们要让我干什么,去哪里,还有到底是哪个艺术家想和我签约。”“可你得先回答我们的问题。”
      她掂量了一下,即使告诉他们实情,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她今年做过的两次艺震也不算是最过分的,而且只在私人展览上,仅供成年人参观。当然那两次都涉及一些通常不允许的越界的东西。比如在阿道尔夫 ·波密荷的《625+50道线》中,有一个人体画布将一只猫活生生地砍死,然后把猫血喷射在自己的脊背上。那算是非法的吗?她也搞不清楚,但是鉴于对方的问题是泛泛而谈的,所以她也必须回复一个泛泛的答案。
      “是的,我做过艺震。”
      “色情的做过吗?”
      “从来没有。”她坚决地回道。
      “但是你同吉尔伯特 ·布兰塔诺合作过吧?”
      “我和布兰塔诺去年做过两到三次的艺震,但是它们都不是色情的。”
      “你和那些使用未成年人作为艺术材料的组织合作过吗?”
      “我和‘圆圈’社团合作过几个月。”
      “当时你多大?”
      “十六岁。”
      “你在那儿干了些什么?”
      “就那些常规的东西。他们把我的头发喷成红色的,我不得不戴很多指环,我参加了他们做的几幅壁画,比如《红发之路》。”
      “那是你初次的从艺经历吗?”
      “啊哈。”
      “就我所知,”男人道,“你喜欢那些硬朗的、带有冒险气息的艺术。但是你看上去并不像是那种硬朗的、爱冒险的类型。你看上去很柔弱,至少在我眼里。”不知怎么的,克莱拉似乎挺喜欢这个男人那种冷冰冰的不屑的腔调。一丝笑容浮现在她涂满油彩的脸上。“我通常是柔的。但是当我被上色时,我就会变得硬起来。”那男人似乎并没有理会她逗趣的企图。他说:
      “我们想给你一个很难的、需要冒些险的项目。这将是你人体画布生涯中最困难、最冒险的作品,也是最重要和最有难度的。我们要确保你能承受得住。”
      蓦然间,她觉得自己的嘴巴就和浴袍下被颜料覆盖住的皮肤一样干燥起来。这个男人的话让她心跳急剧加速。克莱拉喜欢极限,喜欢黑暗地带,喜欢边界的另一边。如果有人警告她:“别去。”她的身体偏偏就带她去了,那种单纯的不服从就能带给她足够的快感。如果有什么东西吓着她,她也许会适度保持距离,但是她决不会逃之夭夭。如果是那些蹩脚画家让她做离谱的事,她当然不屑一顾,但如果是某个她仰慕的画家让她做些疯狂的事情,不管是什么,她都会照办。“不管是什么”就是百无禁忌。那种可以挑战自己极限的想法让她着迷。她觉得她离天花板——或者,照她的实际情况来看,应该说是离地板,还是很遥远。
      “听上去不错。”她说。停顿了一会儿,那男人接着往下说:“自然地,如果你接了这一单活儿,你就得腾出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还得把其他事情都搁在一边。”
      “如果你们的邀约够值的话,我可以把其他事都放在一边。”
      “我们的邀约当然值。”
      “那么,我就当你一言九鼎了?”
      “不过你和我都不想草草就把事情给定了,对吧?”男人将手伸到西服内袋里,取出一个黑色皮夹,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绿松石色的名片。“决定了就打这个号码。等你到明晚,星期四。”把名片放进浴袍口袋之前,她匆匆瞥了一眼:卡片上只有一个电话号码。也许是手机号码。
      歌楚德的办公室很小,白墙,无窗。尽管如此,克莱拉还是感觉到外面开始下雨了。最起码,有种隐约的雨感。两个男人瞅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下文。所以她答道:
      “我不喜欢接受我还不知底细的邀约。”“你不需要知道任何事。你只是作品,如果要有谁需要知道些什么的话,那就只有画家本人。”“那么最起码请告诉我准备用我的画家的名字。”“这点无可奉告。”
      她只能默默地吞下这个谢绝。不过她知道那个男人没有撒谎。那些有名气的画家从不会在开工前暴露他们的身份:这是他们保持作品神秘感的一种方法。
      门开了,歌楚德走了进来。“不好意思我要去吃午餐了,我需要把画廊的门锁上。”“不用担心,我们这就谈好了。”话毕,两个男人拿起目录,一言未发地扬长而去。
      克莱拉在下午的展出中,胸脯随着呼吸起伏着。她紧张得无法像平日那样保持一种心神合一的状态。所幸有白日梦来帮助她保持稳定,因为做白日梦时,人可以在纹丝不动的状态下依然自由翻飞。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了,没有什么客人下来参观她,不过她全然不介意,因为她自有美妙的幻想作陪。
      最困难、最冒险的作品,也是最重要和最有难度的。
      她回味着男人说过的这句话。克莱拉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一个天才画家合作。脑海中蹦出几个名字,不过她实在不敢妄猜他就是其中的一个。她不想把自己的胃口吊得太高,导致失望也越大。她继续将姿势保持在一种静默的白色状态,直到歌楚德告诉她要关门了。
      外面果真在下雨:电视里早就预报过的夏日雷阵雨。如果是平日,她一定会一溜小跑到停车场,但是今天她却宁愿在倾盆大雨中慢慢散散步,让化妆袋在肩上晃荡着。一身运动服此刻就像湿床单一样裹着她,贝雷帽不停地滴水到脸上,不过这种感觉并不赖。事实上,她还蛮喜欢的。钻石般的冷雨将她团团裹住了。
      最困难、最冒险的作品,也是最重要和最有难度的。
      如果是个陷阱可怎么办?也不是没有听过先例。你和人签了约——说是和某大师派出的代表——把你带出了国,然后逼着你参与色情项目。但是她觉得这单活计不是这样的。即使有这个可能,她也愿意冒一次险。作为一个人体画布,你不得不甘愿接受风险,准备奉献。她内心里与其说是害怕危险还不如说是害怕失望。她最害怕的陷阱就是平庸。
      最困难、最冒险的作品,也是最重要和最有难度的。
      突然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她感到自己化为了液体,和雨融合成了一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便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她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披挂着颜料,结果雨滴把颜色冲刷一净。一道从她运动服里流出来的弯弯曲曲的乳白色的小溪蜿蜒在她身后,拖曳在委拉斯开兹大街的人行道上,旋即就又被雨滴点散了,下手之锐利精准一如点彩派画家。白,白,白。
      在雨水的冲刷下,克莱拉的肤色渐渐变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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