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满源市。
刑警队接到群众报案,在北郊新区的秀湖发现一具男尸。
好消息是,尸体的身份,那简直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因为,这具男尸的指纹和DNA,都确证了这具男尸就是杀人犯李柱元——就是这个杀人犯,在十几年前持斧将妻子K某砍杀,随后就确诊智力障碍,并以“智力残疾人”的身份只被法院从轻判处有期徒刑,并在去年刑满释放出狱。
而这具杀人犯李柱元的尸体,在被发现时的姿态是——仰卧位,“大头朝下”栽进湖里,双脚还搭在湖边,湖底的泥沙只是浅浅地埋了后脑勺,脸部以死不瞑目的状态望着天,整具尸体没有任何外伤。
2
经过法医团队的检验,这具杀人犯李柱元的死因既不是溺水,也不是外力,而是纯粹的主动脉夹层破裂致死。
今天刑警队开会讨论的,就是这一案件是否可以定性为“意外事件”并且结案了。
年轻的刑警小文,却提出了一系列疑点。
“首先,”小文说,“秀湖距离最近的地铁口有几十公里,距离最近的公交站也有将近二十公里,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身体差到已经主动脉夹层的人能乘坐公共交通然后徒步到秀湖吧?而如果说是自驾,在案发现场附近呢又找不到这样的车辆。就算是打出租车抵达秀湖,那么,正常人谁会一个人特意去秀湖这么偏僻的地方呢?”
“就算抛开交通方式不谈,”小文继续说,“死者的死状就是更大的疑点。如果说在湖边看风景的时候突然猝死,那顶多是以俯卧位脸朝下栽进湖里,可是死者却是以仰卧位仰面朝天栽进湖里的,脚还搭在湖边,难道死者是从湖里面走向湖边的时候死的吗?”
“最大的疑点,是死者的鞋底实在太干净了,” 小文继续说下去,“当时咱们在现场看了,现场的照片也照了,死者的鞋底没有一点泥,简直可以说一尘不染。但是别忘了,咱们满源市近期是雨季,秀湖旁边又一直全是烂泥地应该就从来没干涸过,大家记得咱们到现场都是在秀湖边踩了一脚的胶泥,回家单用水冲都冲不干净的那种吧。”
“所以,”小文得出结论,“就算主动脉夹层破裂致死是意外,死者那么干净的鞋底也能说明这里不是第一现场,而是有人出于什么动机才把死者抛尸到这里的。”
最终,会议确定了现阶段的破案方向:一方面是重点排查李柱元的人际关系;另一方面是重点排查那位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李柱元砍杀的妻子——K某——的人际关系。
然而,第一阶段的排查工作似乎一无所获。
3
时间追溯到不久之前,在杀妻犯李柱元还活着的时候。
在北京开公司的张小弥,今年终于有几个月的时间回到满源市陪伴父母了。
虽然张小弥自己从来不会宣扬,跟家里也说“要低调”,但是她不知道的是——自家父母出于喜悦,已经把她在北京创业成功赚了大钱的事,跟周围的一些“朋友熟人”说漏嘴了。
想当年,张小弥从北京某名牌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北京创办了一家教育培训公司——这些年来,公司一直都能赚到不错的利润。
时到如今,满源市的很多“朋友熟人”都知道,张小弥出钱给父母在满源市买了宽敞的商品房和不错的私家车,自己攒下的嫁妆更是数不清有多丰厚呢。
之所以这次回到满源市,也是因为今年张小弥自己亲力亲为的这块业务——英语、法语和拉丁语的线上教学——都是可以在网上完成的。至于剩下的空闲时间,张小弥就可以多陪陪父母了。
可是,张小弥不知道,母亲已经把她回到满源市的事,在母亲自己的老同学微信群里说漏了嘴。
4
在张小弥的母亲的老同学微信群里,一个跟全班其余同学已经几十年没联系的女同学——叉寡妇——突然加进了群。
叉寡妇加进群里还不到一星期,整天都是对着群里的老同学们嘘寒问暖,尤其是使劲打听他们的家庭与经济情况。
在听说张小弥还是单身而且没男朋友之后,叉寡妇主动把张小弥的母亲加为好友,并且提出要给张小弥“介绍对象”。
据叉寡妇说,那个男的是“中科院的高管,可有钱了,航空航天的!”
然而,张小弥早就对父母坦白了,自己是坚定的独身主义者:“万一满源市那边谁要给我介绍对象,那就等于给不喜欢蜘蛛的人推销宠物蜘蛛,属于根本不了解真实的我,这种情况你们直接帮我拒绝就行。”
在张小弥的母亲反复强调了女儿是独身主义之后,叉寡妇终于不再死乞白赖地非要给张小弥“介绍对象”了。
然而,这天,叉寡妇却在微信上面提出,自己要请张小弥一家吃饭。
5
“妈妈,这个饭局我不想去,”张小弥说,“既然你说她都这么多年跟你们没有联系了,这回加进群里没几天就突然要请咱家吃饭,我怎么觉得这不像是好意啊。”
“女儿,你得去,多少给你叉姨个面子,”母亲回答,“能不能别总把人往坏处想啊,你叉姨就是想巴结咱们。”
不得已,张小弥还是跟着父母出门了。叉寡妇定下的饭店,正好就在从张小弥家坐两站公交就能到的地方。
下了公交车,走到那个饭店的“014”号包间门口,张小弥示意父母先不要进门,先躲在门边偷听一下。
这时,正巧从“014”号包间的门里面,传出了这样一个一听就不年轻了的女声:“你先忍一忍,等你跟她结婚之后你先拿斧子把她爸妈砍死,再拿斧子把她砍死,那时候她家的房子、车、钱不都是你的吗?到那时候你住着大房子,想找嫩模找嫩模,该享受就享受,那时候你可别忘了分我点儿钱,好好儿谢谢我啊!”
张小弥的父母也不聋,跟张小弥一起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张小弥的父亲怒气冲冲地“哗啦”一声推开“014”号包间的门,赶紧冲上去质问:
“你刚才说啥呢要拿斧子把我们家都砍死?你这叫请客吃饭啊?摆的什么‘鸿门宴’啊?你给我说清楚怎么回事,要不我可报警了!”
“我说啥了?”屋里那个被称为“叉寡妇”的女的说话了:“我说的是你家那丫头一眼就看上我给介绍的对象了,我等着喝喜酒呢!”
张小弥仔细一听——刚才在里面说“你先拿斧子把她爸妈砍死,再拿斧子把她砍死”的那个女声,就是这个叉寡妇!
更何况,在张小弥的父亲推门进来之前,“014”号包间里除了这个叉寡妇,就只有一个坐在桌边的看起来跟叉寡妇年龄差不多的而且气质神似绦虫头部放大的男性人形生物了!
“你不是说就请我家吃个饭吗?”张小弥的母亲发问了,“我都说了我女儿是独身主义。”
“那谁叫你家那丫头让我给她介绍对象的?”叉寡妇说,“正好看对眼儿了,赶紧坐下唠会儿呗!”
“你胡说八道啥呢,”张小弥的母亲说,“一直都是我跟你联系的,我女儿跟你都没说过话!再说了连男方叫什么名都不知道呢,这叫什么事?”
“你女婿叫李柱元!”叉寡妇说,“是中科院的高管,航空航天的,可有钱了!”
张小弥一听,立刻察觉到了不对——这航空跟航天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院所啊!对了,无论是航空还是航天,一些最基本的物理基础知识还是都会的吧?要不然,我先“诈”他一下?
“我请教一个问题啊?”张小弥说着,坐到了那坨男性人形生物的对面,“请问第一宇宙速度是多少?”
“说啥呢?!”那坨男性人形生物回话了。
“啊,我是说,”张小弥说,“请问第一宇宙速度是多少?”
“瞎说八道啥呢?!”那坨男性人形生物又回话了,“你家有夺(多)少房子、夺(多)少钱?!”
张小弥吃了一惊。因为,从面前这坨东西的回话来看,这TMD能是“中科院的高管” ??——这明摆着就是连作为人的最基本的心智都不健全吧!
张小弥站起身来,“爸,妈妈,咱们赶紧回家。”
张小弥跟着父母走出饭店,跟着拥挤的人潮走到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赶紧挤上了一辆回家方向的公交车。
公交开到了张小弥家小区门口的公交站。张小弥跟着父母下车,顺着那个有保安趴在桌上午睡的门卫室旁边的小门,赶紧快步走进自家小区。
张小弥无意中一回头,却发现叉寡妇和李柱元就跟在后面。
张小弥示意父母回头看。还是张小弥的父亲反应快,回头对着那两坨东西大喊:“你什么意思?你要是再敢跟踪,我就报警了!”
“谁跟踪你了?”叉寡妇说,“我回我自己家不行啊?”
然而,张小弥的父母都知道,这么多年来在邻居里压根就没有叉寡妇这号人。
张小弥跟着父母走进X号楼X单元的一楼,眼看着走到家门口了,回头一看,却发现叉寡妇和李柱元还跟在身后!
“咱赶紧进门报警,”张小弥的父亲说着掏出钥匙开门。
可是,就在张小弥的父亲把门锁打开,把家门往里打开一条缝的时候,只见叉寡妇一下就把胳膊伸进了那条门缝里,顺势自己先挤进了张小弥的家门!
然后,叉寡妇把门打开,李柱元也进了张小弥的家门!
只听叉寡妇对着李柱元说:“看看,这就是你以后住的大房子。”
张小弥的父母在门口正准备掏出手机报警,却看到叉寡妇和李柱元各抓住张小弥的一只手腕,把张小弥拖进了屋里!
张小弥的父母赶忙冲进屋,好不容易才掰开了那两坨东西的手指头,把女儿张小弥解救开。
“赶紧从我家滚出去!”张小弥的父亲对着叉寡妇说,“要不我现在就报警了!”
“你咋不识好人心呢?”叉寡妇说,“我好心给你女儿介绍对象,你女儿一眼就看上我给介绍的对象了,看对眼儿了就赶紧结婚呗,我可等着喝你们的喜酒呢!”
“听见没?”李柱元说,“让你们家那丫头赶紧跟我结婚!”
只见李柱元说得手舞足蹈,突然脸色一变,突然“咣当”一下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叉寡妇看到地上那坨名叫李柱元的东西的样子,自己一下子吓得五官扭曲,连忙冲出门外,一溜烟地吓跑了。
“咱怎么办啊,给他叫个救护车不?”张小弥的母亲问。
“还叫救护车?”张小弥的父亲否定了,“叫救护车把它救活了然后再让它拿斧子把咱砍死啊?”
“等一下,我上网查查怎么办,”张小弥说。
6
张小弥回到房间,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满源市法院和满源市检察院的网站,简单搜索之后,在“信息公开”版块里,一则这样的旧闻出现在张小弥的眼前:
“李柱元……小学文化程度……持斧将妻子砍杀……因智力残疾,从轻判处有期徒刑某某年……”
等等!这就不是重名!现在倒在自己家里的这个李柱元,无论是五官比例还有脸上的那颗痣,都跟网上那篇旧闻里的照片一样!而且,稍微计算一下,这东西刑满释放的年份难道不就是去年吗?
张小弥赶紧从自己的房间冲出来,跟父母说明了情况。
张小弥的父亲大着胆子上去探了探李柱元的鼻息,发现这坨名叫李柱元的东西何止是没了呼吸啊,分明已经凉了,完完全全就是一具尸体。
“咱别慌,”张小弥的父亲说,“这是老天开眼了,咱赶紧找个旧被套,再额外拿条旧被或者旧褥子。”
张小弥的母亲很快拿来了一条旧被套和一条很旧的大褥子。张小弥跟着父母一起把李柱元的尸体塞进这个旧被套里面,把旧被套的拉链拉上,再在最外面像卷寿司一样裹上那条大旧褥子。
“准备好,这一路咱千万啥也不用说啊,”张小弥的父亲说。
张小弥跟着父母合力扛起这个里面有尸体的被褥卷,一家三口出了家门,走到楼后的停车场,再打开自家那辆黑色轿车的后备箱,把这个带着尸体的被褥卷塞进后备箱里。万幸,这一路都没有邻居撞见。
张小弥上了自家这辆车的后排,母亲上了副驾驶,父亲一声不吭地坐上了驾驶席,把车子开往郊外的秀湖。
车子开到了秀湖边上。在确认了方圆几里地都看不到别人之后,张小弥跟着父母一起下了车,打开后备箱,先打开大旧褥子,再打开旧被套,三人合力把尸体扛了起来,踩着秀湖边上的泥泞地,终于把尸体“咚”地一声扔进了秀湖里。
7
刑警队对死者李柱元的人际关系排查到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可疑的人物,就是李柱元的姘头——叉寡妇。
叉寡妇供述,自己去年才认识的李柱元这个姘夫。一开始,她还真以为自己终于傍上了个有钱的老头,以后都可以享福了。可是,交往一段时间之后,李柱元就露出了真面目,不仅屡次向她索要钱财,还多次威胁说要拿斧子砍死她。
在终于得知李柱元是刑满释放的持斧杀妻犯之后,叉寡妇为了自保,想到了给李柱元“介绍个对象”的毒计。
然而,此时此刻的张小弥一家三口,早已经变卖了在满源市的房子和车,办理了移民到北欧某国的手续,已经坐在飞往北欧的飞机上了。
望着飞机窗外的白云,张小弥终于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北欧那边人与人之间的边界感可是很强的。等到飞机落地之后,自己就可以带着父母在北欧开启新生活,今后都不会再遇到叉寡妇那样像蚂蟥吸盘一样“上赶着”缠上来的垃圾人了吧。
(完)